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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留在桌上的花

酷無極 · AI創作 · 2602 字 · 約 7 分鐘

最後四十枝送到姚鋪,日頭還沒越過東牆。顧青將箱子擺在後院的老位置,沒有跟到驗花的案旁,一會兒看窗,一會兒看自己空出來的手。她這次比上回早一日交,還留得出重做幾枝的空檔,卻仍怕聽見箱蓋在裡頭合上。

韓娘子出來叫她,先拿起內簽,核過兩行名字,再讓她看已排好的四排花。二十枝平瓣,二十枝卷瓣,試彎後都沒有白痕,只有一枝扣子後面留的線頭偏長,可以當場收短。顧青取了針,坐下來處理。那一小截線被抽走,花托沒有鬆,她掌心的汗才漸漸乾了。

姚蓼付了二百四十文,沒有比約定的多賞。顧青將錢穿進錢串,姚蓼叫她等等,從別處拿出先前那份二百枝的單子,在第一批收四十四、後兩批各四十的數目下畫了一橫。預支的一百六十文已在首批抵清,此後沒有餘債,壞花仍由顧青承擔,兩人各留一份。顧青看見旁邊另兩家供花的名字,沒有去算要是自己仍做足二百枝,會不會排在最前頭。

她回程繞到帽邊鋪,告訴小滿這二十枝全收下了。小滿正在給一頂黑帽換暗扣,手沒停,說早知道那一處不會裂,只怕她又忍不住添一層。顧青瞪她,小滿抬眼笑了一下,叫她拿塊碎布,幫忙托住另一邊。她坐在小凳上扶了半刻,沒為這點幫忙記下誰欠誰,也沒拿這件事去抵往後該付的工錢。

三月二十六至二十八,春花會的三日,顧青沒有賃會館的額外桌,而是帶普通花到西市。那裡人雜,賣餅的油煙飄過來,比她花盤上的色還先招客。她拿一塊薄板擋風,只擺八文的小花,複雜的衣帶花留樣不囤成貨。一個買芥菜的婦人挑了兩回,嫌白色不經髒,她問用在哪兒,聽是縫小孩帽,就取一枝舊紅的讓她壓壓看。

婦人帶來的女孩不肯戴紅,要黃色。顧青給她看黃,女孩又看上旁邊的綠。母親在背後催,顧青本想替她選一個省事,手抬起來,忍住了。最後小孩選中最初那枝舊紅,像忘了先前說過不要。顧青笑得嘆氣,照八文收,沒有因她繞一圈便多算口舌。

三日她賣了十枝,八十文,短租十八,料本約二十,剩下四十二,還有自己三日來回跑的腿腳。不是大勝,足夠買米、買線,也足夠叫她知道自己那雙手做的東西,在離開花會的桌後仍有人要。羅宜的第一批十朵盒花月底另收二百,扣去當批料、工和樣,又只餘一半多些。顧青將貨款全擺過一回,才分別收進家用、本錢與出行三隻小包。

她不把餘下包裡的每一文都叫利潤。年初到如今,壞花、料損、賒帳、半張桌換來的料抵,都在另一張廢紙上算清;零賣的日子更碎,有時出門兩回一朵沒有,有時鄰人替買,一天送出三朵。她從二月底開始,晚間只記一筆收、一筆用,粗算但不再拿還沒到手的整單安慰自己。那時家中現錢約四百,到了月底,新的小批貨款陸續進來,出行包終於不再空著。

三月二十八晚,她回來時,祖母剛洗過頭,半乾的白髮披在肩上。沈素年輕時頭髮濃,後來也一直不肯剪短,洗一次費水,顧青以往總替她挑忙完的夜晚。這回老人下午便洗了,靠窗慢慢晾,拿一塊淺色布包住濕處,腳下有半盆泡過頭髮的溫水。

顧青把最後一隻空箱擱好,沒有立即開下一包料。她從櫃裡拿出三朵花,白的、淺褐的、那一朵祖母前些日子選過的歪歪的淺藍花,讓她挑。沈素說頭髮還濕,先不用。她便坐在旁邊,從散下來的白髮中分出一綹,問是輕輕梳一梳,還是等乾了再梳。

銅鏡只有手掌大,兩人擠過去,誰都照不全。顧青要把鏡擦亮,沈素說擦也不會變成窗戶。她偏拿軟布擦,磨了半晌,鏡中的臉仍是昏黃的,自己額頭上那一點油墨似的染痕倒照得清。祖母問她是不是去了周家,又笑她學誰不好,學人家往臉上抹灰。

顧青抓起那朵藍花往祖母頭上按,沈素一閃,花沒別上,反掛在她自己耳邊。兩個人一齊看鏡,花太大,將顧青半邊臉遮住,倒像看樣席上那頂春菜帽。她們笑到鏡子拿不穩,沈素的膝痛也還在,笑過仍要慢慢挪腿,不會因此消散,顧青便先將腳盆端走,免得她踩到。

老人最後選淺褐,不選淺藍。淺褐與髮色相近,細細一線暖黃藏在裡邊,不拿近看像什麼都沒戴。顧青本想說藍的顯精神,看祖母自己在鏡前轉頭,便取針穿好,輕輕別在耳後。沈素滿意,忽又挑剔她手上這枚針太亮,會從後頭看見,顧青只好拆下換暗線環。她忍著笑,說客人還真難伺候。

「我出了錢麼?」沈素問。

「這朵不賣。你要帶出去,得告訴人是顧青做的。」

祖母一本正經地應了,又補了一句:「樣不是小滿的,倒可以。」顧青被她逮到,揚手拿布要遮鏡子。沈素護住鏡子,說眼下自己可不欠誰一句名字。顧青終究沒有遮,捏著布靠在床邊,笑過以後忽然鬆得連肩頭都沉下來。

梳子落進銅盆時,顧青又提起會館,說有個人把花戴到帽後,她站在前頭看不見,誤以為客人白買了一枝。沈素說從前也有人這樣戴,旁人以為孤孤單單走在前頭,後面跟的人卻先看見花。她說著抬起手比了一個位置,指尖靈巧得不像方才要換線環的人。顧青問她年輕時如何戴,老人說都是替客人做,自己忙得哪有空。

「那你怎麼比得這麼準?」顧青問。

沈素的手頓了一下,自己先笑,承認有過一回,戴著新樣去赴一個親戚家的席。她那時沒有鏡子,拉著紀嫂走半條街,問後面正不正,問得人家想將她的花摘了。顧青聽見紀嫂的名字,沒追問是誰先做的樣,只將祖母的花稍稍往後挪,讓她也試一回。老人對著鏡子照不到,便叫顧青站到背後看,接連問了三回正不正。顧青答到第三回已有些不耐,沈素回頭與她一對眼,兩個人同時笑出來。

她們那晚吃了豆腐煎得略焦的邊,配一碗蔥湯。顧青的筷子伸到一半,看見盤中還留著最大的一塊,本能地想夾給祖母,老人卻先夾走一小塊,說大的她吃不動。顧青便把大的掰開,各取一半,沒為了誰更肯讓而推來推去。吃完她們沒收起花樣,只把碗盤洗了,坐到院裡聽聞家那邊關門。

貨棧的聲音有了次序,車先停,門後閂,最後是許檀點完燈往後院走的腳步。梅枝已經長出葉子,一道一道細影落在弧牆上。顧青偶爾還會抬頭想那樹若被移走,此地會是什麼樣,卻不必每晚都想。樹沒有因她一晚不看就消失,自己也沒有因一晚不做就再沒飯吃。

夜深,沈素摘下花,怕壓壞,找一隻淺碟擱在飯桌上。顧青想拿進專放樣花的櫃,祖母擺手,說明日還要戴,不必收到生疏的地方。她便留著。褐色花靠著一圈白瓷,旁邊是兩隻倒扣的水碗,沒有紙籤,沒有價。她去吹燈,回頭又看了一眼,那一朵在燈滅前像稍稍向她轉過來。

二十九早晨,羅宜取走當批最後一隻香盒,約定下批四月初七來。顧青送她出門後,拿出從船埠問來的艙價。那紙先前夾在花樣中,邊上沾了一點漿,她將乾漿慢慢剝掉,把紙單獨放進出行包。祖母看見,沒催,仍在桌邊給自己的花理好線環。顧青問明日若天晴,要不要先去近郊坐一回車,老人放下針,仔細想了想,說要帶那頂新補好的帽。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本書目錄 · 36 章
  1. 冷香不在絹上
  2. 白灰圈住的地方
  3. 剪刀在月下
  4. 絹梅上桌
  5. 門朝另一頭
  6. 兩小串錢
  7. 讓出來的弧
  8. 沒有香味的招牌
  9. 半日工錢
  10. 不是花的花
  11. 雪後裝箱
  12. 一枝多少錢
  13. 別人家的年夜
  14. 花期過後
  15. 把名字印在紙上
  16. 一碗不熱的飯
  17. 第一回不許重做
  18. 退回來的箱子
  19. 兩個人的院子
  20. 雨從舊溝過
  21. 小滿的帳
  22. 傘邊的空位
  23. 客人要的春天
  24. 留在桌上的花
  25. 一個人的路
  26. 不把五月留給生意
  27. 看花的人
  28. 第三只錢袋
  29. 夏天樹怎麼辦
  30. 登船以前
  31. 水路第一程
  32. 荷葉還沒展開
  33. 水心那一朵
  34. 回程不趕花期
  35. 梅樹的夏蔭
  36. 再做一枝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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