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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白灰圈住的地方

酷無極 · AI創作 · 2836 字 · 約 8 分鐘

白灰先落到顧家井邊。不是一整把,只是一點隨風飄來的粉,落在濕磚上,變成不易看出的白斑。沈素正提起井繩,顧青把桶接過去,聽見牆那邊有人說,再往西量一尺。她連水也沒放穩,跨上常用來晾被的木凳,朝牆外探頭。

梅樹周圍站著三個人。昨日量門的短衣人用灰漿牽出一個圈,圈線經過老牆腳,梅幹上方繫著粗麻繩。那樹不大,枝條卻很會伸,一枝越過牆,另一枝斜入舊廊,像在兩戶之間各留了一個說話的地方。白灰圈到它身上,這些零碎枝杈忽然顯得很孤單。

「你們要做什麼?」顧青問。

提灰桶的人抬頭,說移樹。另一個叫她下來,牆皮已經空了,踩壞了算誰的。顧青腳下只是自家的木凳,她本來要分辯,卻聽見身後祖母叫她,便先落地。她提著半桶水繞出自家門,走到廢宅敞開的門前。近路其實只隔一道牆,繞過東石弄卻足足多走一小段,途中還得給一車空筐讓路。

院裡正在清理舊物。兩扇斷門板疊在北牆邊,舊灶裡的灰被掃成一小堆。顧青小時候覺得這裡很大,如今站在新拉起的墨線間,才知道一輛車橫過來就佔去大半個院子。東門外的石弄又窄,車進了門便難轉身,送木料的人在外頭等著,急得連喊三聲讓一讓。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正屋出來,手中拿著喝水的空碗,問她是不是西鄰。他穿尋常褐袍,鞋邊沾滿泥,並不像顧青想的那樣,一買宅便能叫人替他避開所有髒處。她還沒答,他先說明自己姓聞,名繼昌,要借一桶淨水。家中人晚些來,茶具鍋灶還沒收齊,伙計已經幹了半日。

顧青看了看井的方向,說家中有水,樹卻不能這樣說移便移。聞繼昌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梅樹,停了片刻,才道這樹要移到城外,不是劈作柴。別院有地方,能留一圈空地,不像眼前,根擠著牆,車也過不去。他說得很平淡,彷彿這話已經替她們解開了憂慮。

「移到哪裡?」顧青問。

「東南城外十里,沿大路便到。」

「誰看著?」

「自然請會養樹的人。」

顧青又問,若那人說能養,搬過去不活呢。聞繼昌抿了一下嘴。她知道自己問得不討人喜歡,卻忍不住,沿那白灰圈看去,最粗的一條根在牆腳消失,另一邊就是祖母每年用小鏟鬆土的地方。會養樹的人若只看圈內,怎麼知道牆後還有這些。

聞繼昌把空碗交給夥計,說自己過去一趟。顧青以為他要來認根,趕緊讓路。到了顧家院子,他先向沈素見禮,問她是不是一直照看梅樹的老人。沈素坐在廊下,將一把落花攤在舊布上,布是舊藍色,花瓣濕了,邊緣有一點透明。她沒有說一直,只說有枯枝便剪去,天旱時順手給一勺水。

「你們費心多年。」聞繼昌說。他從袖裡摸出二十文,壓在桌角,「如今換個地方,往後這份辛苦不必再擔。該有個說法,不能白受。」

顧青聽見二十枚錢碰在一起,一聲很脆。這樣的數目能買多少炭、多少絹,她比誰都清楚,可此時看著,竟覺得它們少得有些刺眼。沈素將舊布兩角合起,沒去碰錢,說自家井旁有樹,夏日坐著也涼,談不上受誰的恩惠。聞繼昌便把手收回,仍將錢留在桌上。

院外又有人叫聞掌櫃。來的是一名婦人,披著深青半舊斗篷,一手夾著裝紙的布套,另一手提兩隻粗陶杯。她進門先問水能不能借,顧青忙說能。婦人道了謝,將空杯放在井臺邊,才回頭對丈夫說,門口那輛車不能再停,擋了洗布人回巷的路。

她沒有接話勸沈素收錢。顧青注意到她掀斗篷時,袖口有一處重新補過,針腳細,顏色卻不全一樣。聞繼昌似乎有些嫌她來得急,叫她先請車夫將木料卸下。婦人說卸到哪一塊地,總要定個地方,不能叫人搬進又搬出,工錢不是喊幾句便能省的。聞繼昌這才跟她出去,留下半句關於院牆的話沒說完。

顧青把水送到門邊,聽見婦人姓許,人家叫她許娘子。她倒水時不慎灑了些在杯外,許娘子伸手接住,掌心往上一托,沒有讓水滴到夾著的紙上。那動作很熟練,像她每日都在替別人還沒拿穩的東西找一個著落。顧青原想請她幫忙說說樹的事,話到嘴邊又改成問,何時要搬。

「還沒定工。」許娘子答,「先把地方清出來。正月十六得開棧,東邊原租的倉到期,一日也不好拖。」

正月十六。顧青在心裡數了一下,離眼前並不久。她想起自己早上還在為一個小攤位賭氣,這兩人卻是整座宅子要在年前收拾出來。她一時不知這般緊迫是好事還是壞事:緊到沒有閒心聽她們說花,或也緊到只要有省時的法子,便肯留下別的東西。

聞家夫婦走後,沈素把桌角的錢推到靠門的地方。顧青說等他回來再還,祖母卻說,不必為這個攔住人家的手,人來借水,也不是來受一場盤問。顧青臉上熱起來,問難道樹就隨他們搬。沈素不答,起身收空碗,膝蓋一彎,手先撐住桌邊。

顧青趕過去扶,祖母的胳膊卻輕輕往外轉開。她把碗拿穩,說腿是疼,不是沒有力氣。顧青站在旁邊,覺得這一日處處都有人不肯讓她說完。她賭氣去整理料桌,將幾根紮花用的長竹條從牆邊抱開,竹條上掛著一粒不知何時落下的梅苞。

「人家買的是宅。」沈素終於說,「我給樹澆水,不等於它就得聽我的。」

「我也沒有說叫它聽我的。」

「那你明日準備怎麼做?」

顧青說去問中人,去看看他們買下的是什麼,再去找管得著這些事的人。說到第三句時,她自己也遲疑了一下。她從沒上過衙門,更不知道誰管一棵壓在牆上的梅樹。沈素瞥了她一眼,沒笑她,只把小剪刀遞過來,說若真要去問,先把袖邊那截線收進去,別讓人只看見這一點破處。

顧青握著剪刀,想回一句別總替自己挑錯。她低頭看見袖口,線確實斷了一段,裡層露出舊布。祖母以前做花,總愛在有客來時把最好的外衣換上;若有人把她叫作針線婆子,她面上不改,待那人走了,卻能冷著臉一下午。顧青小時候不懂,如今倒懂一點,可她不想在樹將被挖時還先為這一寸線費心。

傍晚,量門的夥計來還水桶,順帶把二十文收回。他怕顧家誤會,說掌櫃本是好心,不是買這幾瓣花。顧青聽出他話裡有替主人撐住臉面的意思,便說知道,又問今日用灰圈樹的是不是花匠。夥計搖頭,說自己是木作的人,真要起樹,還得另請邱師傅。樹根多粗、哪一處該切,自己也不敢定。

陳嬸從巷口回來,臂上搭著沒晾透的布,邊走邊將水往地上甩。她叫住那夥計,問明日還堵不堵路。夥計說東西不卸完,自然還要送,陳嬸便把最外頭那塊布往他跟前一遞,叫他看車輪擦上的泥。那塊布要替客人洗淨,她今夜少不得再到井邊提一回水。

顧青說新主人要開貨棧,以後怕常有車。陳嬸轉頭看她:「你曉得常有車,光顧著問樹了?」

她語氣不重,顧青卻被問住。兩家往來多年,陳嬸常替祖母捎鹽,顧青也給她女兒補過簪花。今日她一心想著梅,竟沒看見巷口那一架濕布全挪到地上。她拿盆給陳嬸兌了些溫水,陪她把泥點搓掉,越搓越明白,那棵樹下並不只有她們兩人的日子。

顧青心裡的急稍鬆了一分。原來那圈白灰並不就是明日落下的鏟。她把這點消息告訴祖母,祖母只嗯了一聲,仍往舊布裡添花。顧青忽然伸手,握住那隻骨節突起的手,說自己一定能想個法子。沈素看著她,既沒答應,也沒勸退,過了好一會兒才將手抽出,說水還燒著,別只顧望我。

夜裡風從兩家牆縫穿來,帶著生灰漿的澀味。顧青撥了燈芯,照著袖口補了幾針,針腳比她做花粗得多。她補到一半,又推窗去看梅樹。粗麻繩從枝間垂下,白灰在夜色裡淺淺一圈。她忽然想,只要先剪下一枝,至少有一樣東西不會全由旁人搬去。這個念頭一起來,便同剪刀一道,貼在她手心裡不肯鬆開。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本書目錄 · 36 章
  1. 冷香不在絹上
  2. 白灰圈住的地方
  3. 剪刀在月下
  4. 絹梅上桌
  5. 門朝另一頭
  6. 兩小串錢
  7. 讓出來的弧
  8. 沒有香味的招牌
  9. 半日工錢
  10. 不是花的花
  11. 雪後裝箱
  12. 一枝多少錢
  13. 別人家的年夜
  14. 花期過後
  15. 把名字印在紙上
  16. 一碗不熱的飯
  17. 第一回不許重做
  18. 退回來的箱子
  19. 兩個人的院子
  20. 雨從舊溝過
  21. 小滿的帳
  22. 傘邊的空位
  23. 客人要的春天
  24. 留在桌上的花
  25. 一個人的路
  26. 不把五月留給生意
  27. 看花的人
  28. 第三只錢袋
  29. 夏天樹怎麼辦
  30. 登船以前
  31. 水路第一程
  32. 荷葉還沒展開
  33. 水心那一朵
  34. 回程不趕花期
  35. 梅樹的夏蔭
  36. 再做一枝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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