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一碗不熱的飯
酷無極 · AI創作 · 2664 字 · 約 7 分鐘
顧青醒來時,灶裡沒有火。昨夜她最後收了一盤花心,記得祖母還在燈邊挑錯色的線,便以為老人照舊會先起。她披衣走進灶間,鍋蓋冷著,案上的半個蘿蔔切到一半,刀背壓著一條布。
沈素坐在床沿揉眼。右眼眼皮腫了一圈,手裡卻還捏著那塊布,像揉眼揉到一半忘了放下。顧青奪過布,湊到窗下看,布上有一根極細的斷針。祖母道:「昨夜找著了,不在被子上。你別嚇成這樣。」
顧青沒答話,把針盤、線筒和小剪一併搬到高櫃上。沈素伸手去接,她手一讓,避開了。她另取一籃粗梗放在床邊,說:「這幾日只做這個。細針不要碰了。飯我來,你坐著。」
鍋是她燒的,粥卻稠得勺子都立得住。祖母在旁邊說添半瓢熱水,她嫌老人站在風口,只顧把人往屋裡推。等再看鍋,底已經糊了。她刮去焦黑的一層,端來兩碗,自己那碗加了鹽,祖母那碗她不許加,說眼睛腫了要吃清淡些。沈素嚐了一口,沒說好不好,把碗移到窗邊等它涼。
顧青忙完早飯去買草紙,路過小藥鋪,帶回一包洗眼的藥材。鋪裡只說別熬夜做近處細活,若紅痛不退須再來看。她回家卻將話說成今後針線都不能做。祖母問是誰說的,她報出藥鋪名,又將紙包往桌上一放,急著去數昨日的瓣。
「你要我一句一句問那位先生,才許我做?」沈素道。
顧青把漿盆端得更穩:「我不是怕你累嗎。」
她說得很輕,心裡卻有一團火。三日之內該把第一批花的底料備齊,小滿只肯來半日;祖母若傷了眼,洗藥、燒水、看門,樣樣還得她來。她既怕那隻眼真壞了,又怕自己往後的每一天都得分成更碎的小塊。這念頭一冒出來,她立刻低下臉,手裡的花瓣被按出一道白痕。
二十七那日,陳嬸來叫沈素去城南看一位舊識。老人早穿好舊棉襖,外面添了顧青新買又改過領子的那件,手裡拎著兩包炒豆。顧青堵在門前,說昨夜下了霜,到城南有三里路,回來膝蓋又要痛。陳嬸說雇了鄰家的小驢車,三人分車錢,一路坐車過去,不在外頭走。
顧青仍道:「等眼睛好了再去。陳嬸,你別順著她。」
陳嬸眉毛動了一下,沒接這句話。沈素把炒豆擱在門檻裡,問:「車幾時走?」
「半刻以後。我在巷口等。」陳嬸出了門。
顧青鬆一口氣,以為這事過去了。祖母從她身旁進屋,把平日裝針的小布包倒空,換進去一件單衣、一雙軟底鞋,又從枕角拿出自己的錢袋。顧青見她連洗臉布都捲上,手裡的紙掉了幾張。
「我去晴娘家住兩夜。」沈素道,「她屋裡有一張空床。看完人就回她那兒住,不必趕在天黑前回家。」
「您就為這點事不在家住了?」
祖母沒有立刻回答。她蹲不下去,便坐到凳上穿鞋,右腳套了兩回才進去。顧青忍不住彎腰,手伸過去,老人卻先把腳收了半寸:「等一等,我能穿。」顧青半蹲在那兒,看著她慢慢將鞋後幫提起,忽然覺得這間住了許多年的屋子窄得連自己也沒有位置。
沈素扣好衣領才說:「不為這點事。你怕我傷眼,針可以先收。我出門去哪,跟誰走,住幾夜,你也先問我一聲。」
「那荷花也非要去?船上睡不好,陌生地方又沒熱水,你這個膝蓋——」
她本來只想舉一件自己擔心的事,話出口卻成了另一道門。沈素抬頭看她。顧青索性接下去,說今年不去了,等來年春天生意穩當,身體也調養好了再說。她已經為這句話準備了許多理由,棉被、船板、路上生病、關門沒飯吃,每件都是真的。
祖母聽完,將那包炒豆重新提起來:「我還沒說一定今年去。你先替我說了不去。」
門關上時,顧青沒有追出去。她把地上的紙一張張撿起來,疊得齊整,靠著案角撞了三遍。紙邊齊了,她又嫌不齊,再撞。等聽不見巷口的車輪聲,她才想起祖母忘了拿護膝。她跑到門外,巷子裡一隻黃狗低頭嗅著霜化成的水,驢車早已轉過彎去了。
她想立刻送去,又想著去了不過是讓陳嬸看笑話。護膝便留在桌案上,和兩盤要上漿的料擠在一起。正午小滿過來,看見她往一鍋冷粥裡添水,問要不要帶兩個熱餅。顧青搖頭,隨後又叫住她,拿了四文:「兩個。別跟人說。」小滿像沒聽見後一句,只問加不加蔥。
當天粗梗做得比平常快,因為沒人催她起來吃飯,也沒人問有沒有熱水。入夜她直起腰,背後卻空蕩蕩地冷。那鍋粥熱了兩回仍沒吃完,祖母那隻小碗倒扣在案上,邊沿缺口朝裡。她伸手把缺口轉出來,又轉回去。
次日她到底拿著護膝去了陳家。陳嬸的門半開著,裡頭有人在笑。沈素坐在明亮的門口,用粗線替一個布枕收邊;那位城南舊識帶來的桂花糕擱在腿旁,吃剩的碎屑沾在衣服上。她沒做顧家的花,也沒因為離家而睡不好。顧青在門外站住,見自己盼了半日的憔悴模樣並未出現,便有些說不出的失望。
沈素看見護膝,招呼她進去坐。顧青說家裡還有活,就不坐了。陳嬸把一碗熱湯遞到門邊,她聞到蘿蔔香,胃裡猛地一酸,才發覺自己早晨又只啃了半塊冷餅。她接過湯,在門檻旁坐下。陳嬸沒勸和,正拆著一條洗破了的床單,問她能不能幫忙拉住另一頭。
布沿繃在兩人之間,沈素從中間剪開,一條留下補床,一條給陳嬸包新上漿的布。顧青用力過大,舊布裂了一小口,三個人都停了。她先道:「我沒看見那裡薄。」沈素把裂口翻到裡邊,另找一條線,不說從前你總如此。
回家前,顧青問祖母明日幾時回來,說她好做飯。沈素說午後,也許先到紀嫂那兒坐坐,不必等她吃中飯。顧青答應了。走到巷口又折回,把護膝放到床腳,仍想叮囑別坐太久,開口卻問:「這邊夜裡夠暖麼?」祖母指指被角,新添的棉絮露出一小團。
那兩夜之間,顧青還做了一樁平常不做的事。她燒完洗臉水,提桶去井邊,見水面映著半扇窗,才記起祖母常將最後一點溫水留給她洗去指上乾漿。她以前總嫌盆放得礙腳,端到門後,等自己忙完水早涼了。她將盆放回井臺內側,又覺得這像在等人回來認她的好,索性自己洗了手。
水裡一片碎紅浮起來。她要趕在初八交出去的八十枝,大半還只是梗和分好的瓣。她在心中把祖母那一份剔出去,原以為不過幾盤花心,重新排時辰,才發現許多不起眼的工夫都藏在兩頓飯之間。她用炭在廢紙上畫了幾道橫線,畫到第四道就停了。祖母早年也只有兩隻手,並非一直都能替她多長出一天。
晚上陳嬸的小孫女來借竹夾,順手替沈素帶來半塊糕。糕用一片乾淨的舊花紙包著,裡面還夾了兩粒酸梅。孩子說沈婆婆嫌糕太甜,叫帶給她,自己買了酸梅吃。顧青摸到那兩粒硬硬的核,想起自己從來只給老人買軟糕,怕酸傷牙,連她想要什麼味都很少問。她將半塊糕分成兩次吃,酸梅留了一粒,在做花睏倦時含著。酸意直頂到眉心,她皺了一下臉,終於笑出來,屋裡並沒有人看見。
正月底,祖母回來了。眼皮的紅退了一些,仍不看近處的細針,早上坐一會兒就起身走動。顧青把高櫃上的針包取下來,放到她夠得著卻不挨燈的格裡。兩個人都沒有提荷花,桌上也仍擺著急待做完的瓣。只是二月初二那晚,沈素說想吃麵,顧青沒有替她選粥。她打了一枚雞蛋進去,一人分一半,麵在鍋裡多滾了一滾,夾起來比往日軟。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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