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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花期過後

酷無極 · AI創作 · 2905 字 · 約 8 分鐘

開棧那日,梅樹只剩東枝上幾朵。別的花不是一齊謝的,有的仍帶一點白,卻已薄得透光,風稍大便鬆開。顧青清早攏過落花,沒急著送人,先在門檻外攤了片乾布,讓濕的晾一晾。隔牆聞家掛起新招子,布料鮮亮,那點樹上的淡色反倒像被熱鬧蓋住了。

聞繼昌請人看的是新門、倉位和車能不能順利進出,沒有把梅花掛進招牌裡。來客中卻總有人聽說留樹的事,要往天井走一趟。許檀領著人看,走到貨物旁便叫人收起袖子,別把新袋口勾開;顧青從自家門縫望過去,覺得別人看的那棵樹,和自己日日澆水的那棵樹,並不全是一回事。

有客看罷說花少,不如在廊下擺一盆正盛的山茶。聞繼昌應了,說天井該空就空,賞花的事不全靠這一棵。顧青隔牆聽見,原先有點不悅,後來又鬆口氣。他若把留樹講成一件日日能招客的好處,自己恐怕也要跟著替花期向每個失望的人賠一句不是。

東市年節後的貨來得比年前慢,顧青把未用完的包裝紙分了幾簍,想曬一曬再上架。屋裡地方不夠,剛往裡挪的桌子占了一截,她便將最外一簍臨時放到井邊木臺下,打算明早拿出。那處離溝口還有半掌,她看過,說這不算靠牆堆柴,也沒有讓紙直接貼泥,心裡便先替自己放過去了。

開棧前三日,十三夜裡下起雨來,雨不算急,早晨仍下。她去看簍,發現木臺外沿濺滿泥,便將簍再往裡推,拿舊板遮住前頭。沈素在屋裡叫她端熱水,嗓子有點啞,她沒再蹲下看溝。等早飯做完,聞家第一車米貨已到,車輪從南門過,泥水帶著麻包角上的碎草,沿新降低的門檻慢慢流進巷裡。

顧青站在窗邊捲花,聽見陳嬸叫,起初以為又要讓車。她放下手裡一瓣,推門出去,見陳嬸正用一隻木瓢往外舀水。水從兩家牆腳漲起來,未到井沿,卻已沿乾磚縫鋪成淺淺一片。顧青伸手試,冷得指節一縮,第一句話便問,是不是聞家的新門把雨全引到這邊。

陳嬸說先別問誰家的,找個盛水的。顧青回屋拿盆,越拿越覺得自己的話有理:原來沒這麼濕,修了門、壓了新地,當然會改水路。她把盆放下時,聞繼昌也到了,褲腳沾泥,聞家院裡一隻麻包的底正被墊起,他顯然也沒在屋裡安穩等別人受濕。

兩人幾乎同時指向對方那一邊。聞繼昌說溝若通,門檻外這點水不該積在這裡,顧青說誰知道修牆時有沒有將灰渣砸進去。他的臉立即沉下來,問她是不是要現在把剛砌好的也拆開查驗。她話已出口,一時不肯退讓,反倒又說,答應留溝,總不能只在紙上留一條線。

許檀隨後提著一根細木條過來,沒有接這一句。她將木條探進淺溝,碰到一處便停,叫顧青先把井邊那塊舊板抬起。顧青抬的時候,簍底一片濕紙黏在板上,又沉回水裡。她看見了,心裡先緊一分,隨即想那只是最外頭濺濕的一片,真正堵住的應還在裡面,否則怎會有這麼多水。

清出來的東西果然不只有紙。新舊灰渣、枯葉、車上掉的草和一點陳年的黑泥全混在一處,濕了以後,誰也不能用手一拎就說清各家占了多少。何逢秋留的清溝小口派上了用場,許檀把木條遞給聞繼昌,陳嬸拎起盆去倒,顧青蹲在井旁,一把一把將浮在溝口的碎物撥開。

水漸漸往外走,沒過多久便露出半截磚。顧青的袖口已經濕透,膝蓋貼著冷地,聽見聞繼昌在那邊說,先通到這裡,裡頭等雨停再細看。他沒有追著問那片紙從誰家的簍掉下來,她便也沒有先提。只是在收盆時,她將自己的紙簍整個抱進屋,濕底在門檻上拖出一道深痕,怎麼也不像隔半掌遠便能免的事。

沈素給她找乾褲子,摸到褲膝上一片泥,問剛才喊什麼喊得那麼響。顧青說怕水流進井,祖母道井口高,還沒到那份上,擔心也不必一句話就把旁人做的活全說壞了。她本來要答自己不是白擔心,見祖母的手在衣堆裡慢慢摸,最後只把濕褲子接過來,說明日自己去把裡頭再清理一遍。

第二天雨停了她果然去看。溝口表面已經乾淨,木條探進去也能往前,於是她把原定明日要做的事改到真正有空時,反正眼前的水已經流走了。紙簍留在屋裡,料桌更擠,她坐下時總得先把膝蓋轉個方向。小滿進門看見了,把外衣挪到自己腿上,沒再問屋裡為何有股新添的潮氣。

貨棧初開的幾日,各樣人進出,比年節還忙。顧青原以為自己同聞家已經成了熟鄰,如今站在門邊卻常被夥計請讓一步。她也知道路上有貨,不是有人故意怠慢,可被叫讓開時,仍會想起西市客人先問自己是哪間鋪。她抱著空籃走回院裡,想要一門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意的念頭,又比先前更急。

姚蓼來過一回,給聞家女眷送兩件簪花,順道看顧青新的藍樣。她沒在梅下逗留,先將鞋上泥刮淨才進屋。小滿正在做一片不合舊樣的捲瓣,姚蓼拿起來,對光轉了半圈,說這樣的形若換成暖色,用在春花會的頭面上也許好賣。顧青立刻說藍梅用過,能改,只是要看量。

姚蓼沒有當場報數量,問她二月還肯不肯接,若肯,過幾日自己帶樣來,別只聽見是大單就答應。顧青說有小滿幫著,趕得上。小滿在桌對面,手裡的線停了一下,沒有立即反對,也沒有跟著點頭。她只將剛做的那一片另裝進自己的小紙包,繼續裁已經說定的普通花瓣。

小滿走後,顧青才想起自己若接新樣,須留那片卷瓣作比。她提著半隻未疊好的盒子追出去,到了巷口,卻見小滿並沒立刻回染坊,而是站在一家賣帽邊的小攤前。攤主將一頂軟帽遞給她,她拿過來,先把帽側一片太整齊的花推鬆,又從袖裡取出那小紙包,比著角度放上去。

顧青的腳步慢下來。那一片藍在顧家桌上看時,只像做錯了樣後剩下的零碎,此刻同深灰帽邊擱在一處,竟有一種她不曾想到的好看。小滿戴上試了試,原先束得不甚緊的頭髮壓在帽下,整張臉顯得俐落,笑起來也不必先看顧青是否同意。攤主說著什麼,她伸手將帽沿再折低一點,旁邊一個女客跟著伸手,摸到那片翻出的絹邊。

顧青忽然很想上前問,那片花究竟用的是誰家的料。她手中的盒子被指尖捏出一道印,抬腳又停住,想起小滿早說試壞的算自己的,不算進正式的數量。若真開口問了,也許只是把一件原本沒說清的小事弄得難堪。她站在兩步外,看女客把帽子偏向另一邊戴,沒有等小滿看見自己,便抱著盒子轉回巷裡。

回到桌前,她重新拿起那朵曾從水盆裡看過的藍花,轉了半圈,仍不能使它像帽邊那片一樣輕。她沒有將它拆壞,只放回原處,用指腹撫平紙盒上自己捏出的印。那道印終究沒能全平,她把盒底翻過去,不讓它朝著門。

祖母那日下午沒有再坐針線桌,出門同陳嬸曬布。她們將濕布擰到最後一把水,搭上桿,風一過便像幾扇白門在巷中開合。顧青出去送茶,聽見陳嬸問她,若真要去南邊,腳走得慣不慣。沈素說走不了遠可以坐船,不能沒到岸便先替自己認輸。顧青想說她們連船錢也沒攢齊,到底只將茶放下。

她回來,又將藍樣排了一回,把能做春花會貨的挑出來。那幾朵向外翻的花不全出於她一人之手,擺在一起卻很像一個新的門面。她試著拿一張白紙墊底,寫了顧字,青字寫到一半,怕墨滴到花上,先將筆擱住。窗外祖母和陳嬸還在笑,聲音被曬布擋了一擋,落到屋裡時很輕。

正月十八早晨,樹上最後一朵近處的梅掉下來,恰在新牆弧裡,沒有落進顧家院子。沈素隔著牆望了一會兒,沒叫誰替她撿。顧青以為她捨不得,問要不要過去,祖母搖頭,說那邊的花也可就在那邊落。她說完將舊布收起,裡面前些日子的落瓣已乾成小小一包,原本濃淡不一的顏色,現在都淡得差不多了。

顧青摸了摸新牆,磚面尚留一點雨後的涼。牆給樹讓了一道弧,卻沒替花多留一日。她還沒能從這件事裡想到別的,只回屋把白紙上的青字補全,翻過來,開始算姚蓼若帶大樣,自己桌邊最多還能放幾盤。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本書目錄 · 36 章
  1. 冷香不在絹上
  2. 白灰圈住的地方
  3. 剪刀在月下
  4. 絹梅上桌
  5. 門朝另一頭
  6. 兩小串錢
  7. 讓出來的弧
  8. 沒有香味的招牌
  9. 半日工錢
  10. 不是花的花
  11. 雪後裝箱
  12. 一枝多少錢
  13. 別人家的年夜
  14. 花期過後
  15. 把名字印在紙上
  16. 一碗不熱的飯
  17. 第一回不許重做
  18. 退回來的箱子
  19. 兩個人的院子
  20. 雨從舊溝過
  21. 小滿的帳
  22. 傘邊的空位
  23. 客人要的春天
  24. 留在桌上的花
  25. 一個人的路
  26. 不把五月留給生意
  27. 看花的人
  28. 第三只錢袋
  29. 夏天樹怎麼辦
  30. 登船以前
  31. 水路第一程
  32. 荷葉還沒展開
  33. 水心那一朵
  34. 回程不趕花期
  35. 梅樹的夏蔭
  36. 再做一枝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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