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別人家的年夜
酷無極 · AI創作 · 2749 字 · 約 7 分鐘
許檀請吃的年飯在初五。她說三十那夜南門還漏風,夥計得守貨,誰也沒能坐齊,年又不會因晚了幾日就不認人,索性補吃一頓。聞繼昌起初嫌新貨棧還沒開張就先擺席,話沒說完,看見兩名夥計正把自帶的乾餅挪到灶旁烘,也就把後半句收住,自己去借一張能坐下六七人的桌子。
顧青和祖母原先只答應帶一碟醬,不想算在正客裡。許檀聽了,叫她別分得那麼細,若是客就坐,若願意幫忙就先洗手,兩樣都能自己選。沈素把醬罐交出去,竟先往廚房走,問有沒有不費眼的活。顧青忙說您坐著等,祖母卻已接過一盆擇到一半的菜,把凳子搬到不礙人的窗邊。
貨棧裡同她想的不同。前屋堆料,後屋一間暫給夥計睡,一間半作住處半放新到的貨袋。許檀的箱子沒完全打開,蓋上鋪著孩子穿不下的舊衣,準備拆來包瓷器。顧青不好意思看,想伸手替她摺齊,許檀說別費勁,明日還得翻。她自己把最上頭一件拎起,找出一處補過的開口,剪成一塊正合掌心大小的布。
「這麼好的邊也剪?」顧青問。
許檀將布翻過來給她看,正面顏色還新,裡層早磨薄了。她說過年掛在外頭挺齊整,包碗一碰便破,得知道它是哪一種好。顧青想起給祖母買的襖領,笑得有些心虛,轉手去擺粗陶碗。六隻裡有兩隻大小不一,許檀不叫換,只說喝湯的少盛一點,省得端著燙手。
灶間煙重,煙氣從還沒修順的孔裡倒灌回來,聞繼昌彎著腰堵另一邊的縫,頭一抬,額上就是一片黑。陳嬸來送一盤醃豆,見了他便笑,說掌櫃修了新門,灶還不聽話。他拿濕布擦,越擦越像把那一片抹勻了,最後許檀叫他別擦了,先去把手洗乾淨,客人都在門外站著呢。
顧青也笑了,笑完忽然發覺自己坐在這張桌邊,不用一直想著得說多少生意才不顯得自己分量輕。沈素擇完菜,沒去碰那把細刀,倒拿著一隻空碗,和年輕夥計阿春聊起南邊的事。阿春從南浦上來,聽老人問荷澤如今還有沒有舊渡口,便拿兩支筷子在桌角擺出路線,一支是橋,一支是船停靠的岸。
沈素看得很認真,筷子放到水心,她便問那裡的荷還密嗎。阿春說密,有時運貨沿岸走,只聽見摘蓮蓬的人喊,身子卻全被葉子遮了。顧青原想叫他別比畫,碗筷還沒擺全,見祖母握著空碗聽得連身子也坐直了,就沒有伸手去收那兩支筷子。
聞繼昌進來,聽見荷澤,問沈嬸從前是不是去過。祖母遲了一下,說那一帶向來如此,雨後水最闊。阿春點頭,接著講自己小時伸手折荷葉,被母親用濕葉打過手背,眾人都笑。顧青跟著笑,心裡卻記得祖母明明說過,江南從未真正走到過,連南浦的街也只聽人講。
她沒有當場問。湯端來,她把祖母那隻空碗先盛半滿,才遞回去。沈素伸手接,指尖在碗邊停了停,低頭喝湯,好像方才那句話也隨湯一道慢慢嚥了。顧青看見祖母髮邊那朵不全白的絹梅,有一點歪,想替她扶,又因桌上人多,沒有立刻伸手。
飯吃到半途,聞家一個本家的堂兄來了。人家不是來爭座,手裡帶著一小包新筍,先向眾人賠個晚到的不是。聞繼昌把他讓到門邊,兩人說了幾句錢何時還,聲音並沒刻意壓低,卻也不算是說給全桌聽。顧青收湯碗時聽見,舊倉那邊必須騰出來,新宅要修的地方比原先估的多,借來的本錢只好再壓一個月。
她腳下慢了一點。聞繼昌買完宅子,手頭也並沒有另一箱錢可以隨時取用,許檀原來那間小鋪裡的料款也挪了進來,年後還有貨客要等。堂兄嘆氣,說你若真留一塊天井空著,也得想想它不能像麻包那樣,一包一包給你生錢。聞繼昌回頭看了一眼梅樹,答知道,話既定了,就不在這時再提。
顧青有一瞬想走過去說樹下還能怎麼擺東西,像要替自己留住的那處空地找一點收益,免得顯得欠了聞家。她走到門口,又停住了。那是別人家該商量的錢,她用不著每回聽到一個難處,就拿二十枝花去填。她把空碗疊穩,先問許檀哪裡有洗碗水,不再探頭去聽後面那句。
飯後阿春拿出一小塊蜜餅,要分給同伴。他從家裡捎來,一路沒捨得吃,眼下只剩硬邊,聞繼昌說既然硬就別勉強,他仍分成幾塊,笑著說硬也有家裡的味道。顧青嘗一口,糖渣沾在牙上,想起自己在西市聽人問香便覺得受辱,原來有些味道確實是旁人替不了的,不全在於花賣得貴不貴。
她沒把這想法說出來。祖母正用溫水泡那塊硬餅,聞繼昌問她做了幾十年花,有沒有哪一種最難。她說花心難,年輕時總要收得比別人緊,以為緊才有本事。說到這裡,手裡一角餅散進水裡,她用匙慢慢攏起來,又添一句,後來才知道,有些花不能那樣收。
許檀笑問是不是如今顧青做的藍梅。祖母看了一眼孫女,說有小滿的份,不全是她。顧青臉上先是一熱,隨即想起自己也已同羅宜說過,這時若還不肯聽別人再說,方才那一句便只成了說給客人聽的客氣話。她說起紙鳥那隻歪翅的事,沒提周季平,只說有的人能做齊幾十副傘骨,卻摺不好一隻小鳥,桌邊又笑了一回。
陳嬸要先走,女兒初六回家,今日還得將床鋪曬一曬。顧青原想請她明早再來幫祖母試襖,聽到這裡便沒開口。沈素卻自己約她過些日子一道去南橋買米,說陳嬸會挑,自己眼下只會摸袋角。顧青想說米自己也會買,話到嘴邊又變成問,要不要自己推小車去。祖母搖頭,說就去近處看看,不必每回都把一家的東西買全。
初七,兩人真的出了門。顧青留在家裡做花,起初覺得安靜,後來隔一會兒便抬頭看巷子。祖母回來時帶了一小包果乾,米只買了半斗,說路上遇見舊識,多坐了一會兒。顧青看見她從自己衣袋裡掏錢,才發現那不是家中常用的零錢袋,布角舊得發亮,打結的方式也跟她不同。
她想問裡頭有多少錢,又怕像在盤查一個偷花錢的人,便只問果乾是誰要的。祖母說自己想吃。顧青愣住,隨即把果乾倒進小碟。原來那一點酸甜,前頭不必有哪位客人、哪件花貨等著,也算買得有用。她嚐了一粒,酸得眼睛一瞇,祖母在旁邊又笑了,問做花的人怎麼也受不了這個。
到了初九夜裡,顧青才提起荷澤。她問您在席上為何像去過,沈素的手停在針包上,先道人家隨口問,我也不是說自己坐過哪一條船。顧青本想追問一句那為什麼不直說,望見祖母鬢邊那朵花已取下來,髮絲鬆了,忽然明白有些話在年長的人面前也難說,並不因做過幾十年活便能輕易承認自己只聽過。
沈素慢慢講,年輕時有人要她去南邊幫一季花作,供食宿,眼看到了能動身的日子,家裡卻添了一個要照料的人。後來又有一回,掙的錢不多,路費倒高,便想著下一年。她沒有把那幾個人名一一說給顧青,也沒有說誰把自己一生耽誤,只用指尖在桌面畫了一片寬荷葉,說真水上的花,大約不能跟絹上做的一樣。
顧青說,等這一季生意穩了,就帶她去。她講得很快,彷彿已能把年後每一筆賣花的錢按順序放進去荷澤的路上。沈素沒有馬上應聲,問五月的活誰做,屋裡誰看。她說到時總有法子,祖母便笑了一下,沒有像方才聽阿春說水心那條路時那樣坐直身子,只把針包繫好,說夜深了,先把眼前這盆水倒掉。
顧青出去倒水,看見新牆外又落了幾朵梅花。她用掃帚把濕花輕輕攏在一處,抬頭望向南邊,看不見江,也看不見荷。那一句等生意穩了,在屋裡說時很有力,出來才像一根線還沒纏好的枝梗,細細長長,暫時不知該插進哪隻瓶裡。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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