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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中文原文

古風奇譚長篇

不能画的人

酷無極 · AI創作 · 2402 字 · 約 7 分鐘

新历八年夏,有人在桥北寻陆画工。来的是一名做旧物买卖的中年人,衣襟抹得平整,鞋底却沾着码头黑泥。他先不说买画,只请陆青看一张残扇,说旧宫里的花鸟是否都画成这样。陆青将扇看过,指出鸟爪多了一趾,又把扇交回。那人立即笑了,说旁人都没看出来,果然找对了人。

陆青如今已能给木行画简单的构件样子,左手仍不善细线,索性粗处标得粗,需要人明白的地方再说一遍。来人听说,便把一卷素绢铺到木案上,要他只题两个字,证明这张“故城遗图”出自旧宫。陆青没有动笔。对方道自己并不强求他亲画,旧宫的样子已由旁人补好,只差一个认得的人肯出名。

图展开,楼台沿江而立,一条不曾有过的长桥直抵宫门。陆青认出两处借来的旧纹样,也认出一段从别城挪来的山。那人看见他皱眉,忙说买主只为纪念,不会带着图去量墙。他说了一个价,比那年订画屏的客商还高,接着又道,若陆不愿留名,画一个惯用的小印样也可,旧宫工的身份总要有凭据。

陆青问这张图将卖给谁。那人说到南边去,许多流落的人愿意买,不愁没人出钱。陆青听见流落二字,目光落到图中长桥上。这座不存在的桥修得那样宽,仿佛从任何门出来都能踏上去。他伸左手将卷推回,没有说自己已经记不起多少,只说旧图不是这个样子,若由他作证,便是骗人。

来人脸上的笑稍稍收住:“谁不想把从前记得好些?你吃这样的苦,还替谁守着这点真?”

陆青很难向他说明,自己也曾希望满城没有败花、街道都照心意相连。他只说门的位置错了。对方追问正门在哪里,他又不能全说清,来人便显出轻蔑,认为他是故意拿架,若再添些钱也许就肯。陆青心中生气,把绢一卷,系回原带,连那方小印样也没有留下。

邵木匠进门时,来人正在说他坏了一只手,脾气还像在宫里。邵听了不接话,只将陆青先前画好的粗门样摊开,问宽处少了多少。来人见没人留他,抱卷出门。门外几名做活的听见半句,晚上有人拿话逗陆,问是不是价钱没谈妥。陆青忍了一会儿,忽然回嘴说随他们去认,自己不认。屋里一静,他又觉出话太冲,收工前向人赔了一句。

次日货栈来人,说门脚又坏了。陆青去看,发现早先接上的硬木仍好,倒是门背上钉着的横带被人拆来垫车,剩下几只空钉眼。他指给伙计看,伙计不认,说旧木不好,他不过想借故起价。两人在门前争执,往来搬货的人不耐烦,让他们赶紧让路。陆青叫伙计先托住门扇外角,两人就着门轴推开又合上。伙计手一松,空钉眼旁的两块门板便错开一线,门脚跟着擦地。

伙计摸了摸空钉眼,没再争。陆青这才叫人把门扇抬离门轴,靠墙放稳,再请伙计找回原先那根横带。若已经压坏,材料另算,修门的工钱也得给。他说到工钱时仍有点局促,像会画宫室的人开口讨两枚小钱十分难堪。邵木匠事后知道,反倒说他该更早讲清,不讲清楚,白日劳力便会被别人顺手拿去。

找回来的横带还直。两人照旧痕钉牢,再把门挂回去,门脚再没擦地。轮到结账,伙计想省那两枚钱,把一包吃食给他,说权作谢。陆青闻着热饼香,几乎便点头,随后想到自己还欠棚租,才说吃食只够一时,工钱得用钱结。伙计不快,让他改日再取。他来过两回,第三回仍在门边等到收货毕,没有逢人讲自己的手伤,也没白送一个精细样子讨人喜欢。

取到钱那天已近晚,他把两枚分开放,一枚交房主,一枚买明日的饭。邵家小徒听说他为两枚跑三趟,替他忿忿,说人家欺他。陆青想了想,道的确是欺,自己也还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对方知道这两枚不能就这样吞。说完他去拔木板背上的旧钉,用的是钳,不必使受伤的手指硬抠。

这个夏天他开始自己管一小份工钱,替人做些不用细手的门窗量样。劳籍的限制仍在,隔些时日要去点验,不能随便离都;他与木行说好哪日缺半天,少算工,不让小徒替他顶。他原想问准离开的手续,站到点验处,又发现自己没有一处可以报出的目的地,只能将那句话咽回去。

入秋,木行换来一块旧柜板。背后有人用细刀刻着陆姓,笔画与他的陆不全一样,他却还是盯住许久。小徒如今长高了,见他看得出神,问是不是自家物。他说不知道。小徒笑说天下姓陆的那么多,随即看见他的神色,把笑收了,将板留到一边,不急着锯。

那日傍晚陆青把板翻来覆去,找不到可凭的伤痕,终于交回去。锯之前,他用左手将那个姓拓在废纸上,夹在床边那块记名的木板底下。那名录上的空位尚有几个,有些名字终于想起,有些仍只是一笔未完的横。他不再在每个陌生的陆字旁等母亲的名字,却也没有把纸一并烧掉。

桥头卖炭的妇人病了一场,炭摊停了。她的娘家人接她到别处住,留一只旧炉卖给隔壁酱菜铺。陆青原住的棚也要清,他拿出攒下的钱,在木行后巷另租小间,总算能伸直腿。收拾旧铺时,他在炭筐底下拾到那块画过宫阙、后来切来垫床的余木,上面已被压得乌黑。他把它给了酱菜铺生火,换回一壶温水。

炭摊空出的地方只剩半块石台,早晨卖菜的人拿来歇担,午后便空着,雨大时过桥的人会往那里挤。邵家妇人想摆小件木器,担心自己顾不过来。陆青说可以先做一条挡雨矮檐,谁临时来借,都不必直接蹲泥里。他画了很粗的式样,由邵木匠修整,再用旧料做成,没花多少新木。

做檐时,木行旁的一个孩子来要火,家中炉灭,母亲在等水煎药。陆青不会用火镰,便拿两片废木夹起一颗炭,让孩子放进带来的旧瓦。他护着火走到路边,风一吹,火星往两边飞,他想起有人曾将灶门挡在自己身前,却看不清是谁。他没有再追着那影子想,先把孩子瓦里的炭压稳,叫他别跑。

冬天新檐底下多了几双卖草鞋的摊。陆青收工时常替他们借炉里的余火,烧一碗热水。一个过路船伙看见他伤手,问他可是姓陆。陆青抬头,心口忽然跳快。船伙说故城渡口有个吹笛的,近来托往新都的人问一位受过罚的旧画工。他没说名字,陆青却从吹笛两个字里先听见一声熟悉的笑。

“江觉?”他问。

船伙点头,说下次回去可代话,问他现在住哪里。陆青把木行和桥北说清,想了想,又说右手仍不行,左手可以画门样,饭能吃饱。他本想问有没有人在故城见过自己的母亲,话停在舌边,终究只请代问各人是否安好。船伙走后,他将火拨亮,坐在檐下等水沸,直到炭上泛出细细一层白。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煜《虞美人》及本站原短篇《小樓東風禁》擴寫。故城、囚樓、人物、紀年、宮制及畫紙術法均為架空,非原詩譯寫、歷史實錄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40 章
  1. 南门成墙
  2. 东楼二十四人
  3. 河上的调子
  4. 春色不许残
  5. 缝花的人
  6. 纸隙有雨
  7. 师父没画完的路
  8. 一碗面的位置
  9. 墙内的水声
  10. 量不出的尺
  11. 一封未出的信
  12. 门口的名字
  13. 第一次开门
  14. 各人的故城
  15. 新漆的门环
  16. 背面一层灰
  17. 送茶的人
  18. 没有刀的夜
  19. 一人留下的饭
  20. 被改掉的水门
  21. 卷中小巷
  22. 春衣的尺寸
  23. 折去的一枝花
  24. 不带走的东西
  25. 雨声以外
  26. 灯下背影
  27. 验画
  28. 二十三盏灯
  29. 最后一只针囊
  30. 天亮以后
  31. 毁贡的人
  32. 桥下的木屑
  33. 荒岸向南
  34. 第一年的东风
  35. 花重新开过
  36. 不能画的人
  37. 一只旧物的路
  38. 借一点火
  39. 歪了的石榴花
  40. 图外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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