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奇譚長篇
南门成墙
酷無極 · AI創作 · 2563 字 · 約 7 分鐘
陆青把南门最后一线朱色盖住时,忽然忘了母亲住在哪条街。
笔尖还抵着纸。新描的砖缝直得没有一点颤,门上旧有的兽环、雨渍、被车轮碰缺的石角,全隐在青灰里。他望着那面墙,先想起屋后的石榴。果子还青时,母亲便把晒衣的竹竿挑高,免得湿衣裳压断枝。他记得她要偏过头,躲那一截斜出的树杈。可他若从宫南门走回去,该往左还是往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停笔了?”身后的声音问。
陆青把笔提起来。监画的内侍樊绍站在长案另一端,披一件没有花纹的深衣,拇指在袖里揉着一颗小小的硬结。他验画总先看边角,仿佛一座宫室的好坏,只在有没有漏掉的出口。这一回他俯下身,借灯照了照新墙,点头说,这样便清净了。
“原来这里是门。”陆青说。
“我知道原来是门。”樊绍用指甲轻敲案边,“门多,心也乱。新朝不喜欢那么多出入口。画的是故国春色,又不是让故国的人在上头走来走去。”
纸卷在案上铺了三丈,末端还绕在轴里。宫阙占去中央大半地方,海棠刚施了第一遍淡色。山水外缘散着些很小的人:背琴的,提凿的,担着灶具的。陆青照旧工名图描他们时,樊绍曾嫌人多,后来见只有米粒大,才容他留下。那些人的脸也只辨得出模糊的轮廓,衣领里各有极小的姓名。陆青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名持画匣的青年身上,离南门最近。
他用余光扫过那两个字,伸手去摸腰间。针囊贴着里衣,软而温热。囊口的石榴花绣歪了一瓣,瓣旁有两点陈旧的墨,是他小时候添上去的。他没取出来。樊绍在时,案上除了领来的工具,不该出现私物。
窗外刚交二月,东风从格眼里钻进来,吹得水盂表面一圈圈发皱。故城的春天也会起这样的风,先落一阵极细的雨,再有人搬着竹筐上街卖新笋。笋摊似乎在他家附近。陆青努力追那只筐,眼前却只剩竹篾交错的纹路,摊子后边的巷口空白得刺眼。
他忽然把笔放下,走到窗前。楼下能看见一道粉墙,墙顶铺瓦,瓦外又有墙。再远是新都的屋脊,他来了两月,只在运料车的缝隙间见过一次街市。守门的人说那是新修的市场,故国带来的工匠不许逛。陆青曾记下城里朝南的路,想着总有一天能沿路走出。此时他眼前的粉墙,和画上的青灰墙接到了一处。
樊绍叫他回来洗笔。“三月初三上寿,日子是定的。你今日收了南门,明日再理水门。那几道暗渠也要画实,别给人留了猜想。”
“能不能请公公替我递封信?”陆青说得很快,仿佛慢一点便又要忘掉什么,“不写别的,只报我在这里。家里只有母亲,她不知道……”
“哪里没有母亲。”樊绍打断他。他把案上的旧工名图卷起来,系紧蓝绳,“画好了,自然有人记你的功。眼下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陆青没有退开,问要画到什么样才算好。樊绍抬眼看他,好像这年轻人竟然问出了领工时就该明白的话。楼台要认得出旧制,花木要繁盛,水色要明净;至于桥、门、船和山间的小道,该有的有,该没有的便没有。这几项说完,樊绍从袖里取出两支细笔,连着一小包新赭石,搁在陆青手边。
笔是好笔,锋束得齐。他在旧宫画檐角时,也未必常领到这样的。陆青的手本能地伸过去,又停了一下。樊绍没有催,等他将笔拿稳,才说道:“东楼里,只有你能做这幅图。旁人说些闲话,你听听就罢了。莫把自己的前程也听没了。”
门关上后,陆青用新笔在废纸上试锋,接连画了六道线。第七道稍短,正像母亲家门外那截矮墙。他凭记忆补上门槛,再往旁边添屋檐,画到巷子分岔处,手便悬住了。他能说出母亲姓叶,名蘅,想起她数线束时爱用指甲掐住尾梢;这些都还在。可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竟连巷名的第一个字也摸不到。
他以为是白日太长,灯烟熏昏了头,便解开领口,喝了半碗冷水。从楼下送饭上来的阿禾在门外敲了一声,说饭放着了。他想请她进来认认画上的南街,话到了嘴边,却改成问她有没有听说运料人几时再来。
“来也是送木头。”阿禾隔着门说,“木头能进,我们不能出。陆师傅若还想托话,明日自己问守门的吧。”
她把那碗饭放在门槛外便走了。陆青揭开碗盖,米饭上比楼下多了半块熬烂的菜根,是给画师的。他早先会觉得这是手艺换来的优待,今夜却不愿立刻吃。他听见楼下有人争水,有人咳嗽,隔一会儿,一支笛子慢吞吞吹出四五个音,又停在一个熟悉的地方。那是故城河上常听的小调,后半支他小时候也会哼。
他跟着唱了一句,声音比想象中哑。他拿出一张裁剩的普通纸,提笔写“娘”,再写“儿平安”。下一句本该是自己住在何处,他写了东楼二字,忽然不知道这信若封起,外面该写怎样的地址。
他还试着在信背画路。旧宫到教坊的转弯他会画,过桥后哪家铺子门外有石狮,他也认得;走到家附近,纸上忽然多出三条一模一样的岔道。他圈了左边那条,想一想又圈右边。每一条尽头似乎都有那株石榴,树下却没有门。他用手掌擦去一道炭线,掌边立刻乌了,再也看不清原来画的是哪一条。他拿过半张校檐稿,在背面把三条岔路各描一遍,这回每条都圈上。明日若真有人肯捎信,手里至少还留一份。
床头搁着年初领工具时留下的纸签,正面写着“新历六年”。陆青把纸签翻过来,郑重写下母亲的名,写完又补一句,做绣活。字很挤,像怕再丢掉一件东西。他将它与家信分开,放到枕芯里。枕芯是入楼后换的新絮,闻不到旧屋的草木味,只有一点仓里熏过的苦香。
楼下有人拖动水桶,桶箍碰着梯子,声响让他一下站起来。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有一只漏桶,提水提到半路,衣裙总湿一边。有一日他替她去提,走错巷子,被卖糕的叫回来。那卖糕人姓什么?陆青扶住案沿,想得额上冒汗。母亲在门口数落他的声音明明很近,站门的究竟是哪一家,却比窗外的新都还远。
他掀开针囊,拈出入楼后新领的一枚短针。囊里原有的旧针在查工具时被收去,门役只发回这一枚,连长短也要记。母亲从前缝厚布鞋,折弯过一根针,他嫌无用,她说小东西未必样样都要扔。出城那日,她来不及补好衣襟,只把囊推给他,叫他冷了自己缝。陆青将新针横放在掌纹里,一时想照着掌中的纹路,也给自己画一条能走的路。他把针收好,囊口的线结拴了两遍,免得睡下时松脱。
水盂里的颜料沉到底了,表面浮起淡红。他端起来,倒进洗笔盆,红色在冷水里散开,像花瓣被人揉碎。画上的南门已经干了,墙脚不留一点旧红。陆青用灯照过,竟也不能从砖缝里找出自己刚刚涂去的门环。
那封没有地址的信搁在窗边。他折得很小,原想塞进衣襟,最后又展开,压在新领的细笔下面。若明日把水门画得更合监画的意思,也许樊绍肯松口。他端起冷饭,往嘴里扒了一口。楼下的笛子再没有续上。窗纸鼓起,风从南门本该存在的方向,一阵阵吹过来。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煜《虞美人》及本站原短篇《小樓東風禁》擴寫。故城、囚樓、人物、紀年、宮制及畫紙術法均為架空,非原詩譯寫、歷史實錄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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