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奇譚長篇
师父没画完的路
酷無極 · AI創作 · 2424 字 · 約 7 分鐘
天亮后,浅碟里还留着半寸雨水。
陆青将它藏到床脚,去取一块普通纸试墨。他画的仍是昨夜那条街,磨盘、灯、斜出的酒旗,一样样都像,纸却只会吸水,湿了便皱。反复两次,他捏着新纸,忽然记起师父曾在他手背上拍过一下,叫他不要用力压旧卷。他少年时力气大,总觉得纸不平便该压平,挨过那一下后,好几日不肯替师父洗笔。
那是故城还太平的时候。师父接过一卷旧库纸,为工署补山河图。纸侧原有一条小路,沿着运石的河岸,走到柳树后就断了。陆青问为何不索性画到村里,师父说自己没往村里走过,纸不认。他当时以为又是讲究笔法,暗里觉得凡画屋子,总不能每个房间都先进去住一遍。
师父给他看过一块碎瓦,瓦角的黑漆已磨光。那东西原嵌在河岸小庙的阶前,修庙时师父拿回一片,压在画上,纸里那棵柳便在无风处动了。陆青伸手去抓,被拍在手背上。师父告诉他,自己亲手带回来的东西,才找得到画里那段路;可有路,也未必该进去。他问为何,师父把纸背翻过来给他看,背上一道淡褐,沿着走人的线断断续续,像烫过的痕。
那天师父还替一个渡工补过工名。渡工穿一件肥大的白褂,站在案边看了许久,指着图上自己的帽子,说不是这个。陆青觉得帽子不过豆大一点,改不改都一样,师父却放下了笔,叫渡工说旧帽哪处破,雨天漏不漏。渡工说帽顶让鱼刺扎过,每回下雨,水便沿着鬓角淌。师父照他的话点了一笔,白褂边上便多出一丝湿亮。
陆青记得自己当时嫌烦。一张山河图,师父连宫里催送的人都不理,偏肯听一个渡工说帽子。到了日头西沉,旁边催工的发起火来,师父才卷好交出,临走又朝那人问路。那条路后来通向哪里,他没有去听,一心只想收拾好颜料,让师父夸自己调的绿最匀。如今那帽子的破口回来了,渡工的脸却不知还能想起几分。
后来师父被另一道征令带走时,他自己也在名单里,不过两批人走的方向不同,连最后那一程话也没说上。如今他把记得的几句反复拾起,竟没有一句够他立刻把这道裂缝开成门。
他将浅碟移到灯下。水里混着一点纸毛,过了一夜,槐叶味淡了,闻着却仍像雨停后的旧巷。他拿小刀背压住卷边,缝隙里的街灯稍稍亮起来;刀一移开,又暗下去。那刀是新都领的,没有师父那块瓦的分量。陆青取一角裁剩的新布放在原处,试着叫自己相信布也是从故城带来的。布湿了半边,仍旧只是布。
他迟疑着解开针囊。针先倒出来,落在普通纸上,叮的一声。囊身被贴肉藏久了,缝角有一层深色,母亲当年挑的蓝线褪成灰青,石榴花却还留着红。他以前从不觉得那只囊可当门闩,一向是冷了缝衣、磨破裤脚时才记得去摸。如今托在掌里,倒仿佛拿着一把自己不会用的钥匙。
他把囊搁到裂边,雨后那条街忽然宽了一线。远处灯影落到他指节上,指节里透出极细的红。他几乎能看见囊下有一块湿石,石面斜斜压着旧泥;再往里,那盏灯高了些,似乎只消把手探下去,便能摸到灯杆。
陆青立刻拿回针囊。
灯影缩回缝里,囊口凉得像刚从雨中捞起。他把它摊开,并没有湿,可食指按过的地方留下浅浅凹陷。他想起囊里只剩那枚新针,忽然很怕再试一次,连母亲这点手迹也会变成自己不认得的东西。他把针收进去,连线结都不肯换,原样系回腰间。
敲门的是门役。陆青还没把旧卷盖好,那人已经提水进来,问昨日周应年借灯用去多少油。陆青说没算,只够烘一只袖。门役不满地看向灯盏,问画师夜里不画,留灯何用。他随手把新纸拿起,见全是歪斜小巷,笑道故国的宫殿有这么穷么。
“是给海棠试枝。”陆青说。
门役不懂画,看那些线确实也像枝杈,便把纸丢回去,嘱咐往后夜里若不做活,就把灯熄了。门一关,陆青才觉出自己隔着衣裳将针囊攥得很紧。他解下来摊平,囊面留下半圈深深的指痕。他用拇指一点点抚过去,像抚母亲被新针扎疼的手。
午后他照样画宫。樊绍没来,只叫人带话,说海棠要再添两簇,衬出长春的气象。陆青把一簇添在水边,另一簇原该落在宫南街口,笔停到那里,母亲家门外的石榴又浮起来。若将这段路接过去,自己也许能回去。纸里的是故城,画外的新都离它三百多里,寻常人要坐船、走路,五六日才能到;可师父那块碎瓦,当年仿佛只一压,柳下的风便吹到了手背。
他移开宫阙旁一块空白,先画自己记得的矮墙。矮墙后边是石榴,树下有晒衣的竹竿。他画得太熟,几笔便成,到了墙外,却又不知道巷道朝哪边转。想把南门重画出来,樊绍明日就会看见;另添一条直路,笔尖在旧纸上划过,竟淡得留不下痕。
他换一支笔,还是不成。笔锋明明饱蘸浓墨,落到石榴下就散,仿佛那里只容得下一棵孤立的树,不容他靠想象替它造出半座城。他用布抹去,树影尚在,墙外的白处被擦得微亮。陆青放下笔,掌心一层汗,将囊面那朵歪花也沾湿了一点。
一名门役上楼收空水桶,见他画的石榴,说寿图上再添果子,倒是好意头,等不及秋天便该有了。陆青立刻将薄绢拉过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这样快。他从前做画,最盼旁人站在案边指点两句;这株树却不能给人随意说成别的。门役以为颜料未干,笑着退开,问春里画秋果是否也能领赏。陆青摇头,说还没想好,把绢角压得更紧。
傍晚周应年来换案脚垫着的废纸。昨夜案脚垫稳了,他说纸受潮久了会软,得换成一小片木。陆青让他看那棵石榴,问单凭画里一堵墙,能不能替它找出向外的路。周应年看得很久,说若是修屋,先问住的人,不能问木头。陆青问自己记不得,别人又没去过,他便拿起图上旧城的门道,指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说那边有道石缝,他以前运梁走过。
“宫图上没有。”陆青说。
“宫图当然没有。抬木头的人从哪里侧身,图上用不着写。”
周应年说完,将案脚换稳,又要走。陆青叫住他,问有多宽。木工看了看他腰间的针囊,没有追问,说只够一个肩膀转过去,旁边有一口卖面的灶,冬天常把水泼在那里结成冰。他记得灶主的女儿如今就在楼下。陆青一时接不上话,直到周应年的脚步落到梯下,才想起自己画阿禾时,连那口灶都是空的。
夜里他把新画的石榴覆住,另取纸记下周应年说的石缝。第一笔落下时很轻,像有人从另一头替他扶了一扶。他没有再试针囊,只将它放回衣内。案脚换了木,桌子稳了,昨夜接雨的浅碟却还留在那里,底下一小圈湿痕,擦过之后仍能看见。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煜《虞美人》及本站原短篇《小樓東風禁》擴寫。故城、囚樓、人物、紀年、宮制及畫紙術法均為架空,非原詩譯寫、歷史實錄或詩人傳記。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想說些什麼?登入後參與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