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奇譚長篇
第一次开门
酷無極 · AI創作 · 2974 字 · 約 8 分鐘
初十四傍晚,周应年把何伯扶到楼梯下,自己上了二层。
陆青原想等夜深,周应年不肯,说夜深了,底下人听见动静更要猜。何伯坐在下面看着,也算有人替他们作证,不至试出什么,画师与木工一对眼,便把旁人都蒙过去。沈素也来了,将琴放在墙边,问需不需要她弹两声掩住响。周应年说先别弹,门外有人来,还得听得见脚步。
陆青将长卷挪到靠梯的一侧,案头不用的粉碟收走,只留下水、刀、灯。他把自己唯一那只旧针囊取出来,针另收在床边碗里。沈素见囊口石榴花歪了一瓣,伸手想替他把翘起的线压下去,又停住,问能摸么。他点头,她才用指腹将旧线轻轻顺平,说这种绣法不快,却耐磨。
江觉站在梯上第二级,望着针囊没说话。阿禾把刚借出的针数好交还门役,回来才上楼。上房与梯口挤得很,陆青连转身都得小心。他下意识先看自己的包袱,床边的硬饼不见了,昨夜已掰成几片放进灶里烘软,谁也没问他为什么只有一块。
周应年说只探一只脚。他修过楼梯、抬过梁,落地有没有空,脚底比手知道得快;陆青不必先拿自己的命保证能走到故城。江觉立刻要替,他说自己走过河阶,若有水还能认。周应年看看他的鞋底,那一层补皮松得快脱,问他探进去了,若鞋落在里头,还回不回身来捡。
江觉没顶嘴,低头把补皮的线结又拴了一遍。
陆青把纸上裂边薄薄挑开。原先只够漏雨的一线,遇着针囊,慢慢透出门槛的形。那槛原在他画过的酒铺旁,不是宫南门,也不是母亲家;是当年自己买糊浆时,实实在在跨过的一道低石。他曾在那里绊过脚,如今闭眼还能记得石角磨住鞋头的位置。
针囊放上去,旧布的一角像沉进石色。周应年蹲下,看了看囊底,又看纸背,问这东西放着,门便不关?陆青说师父从前这样做,自己没看过有人走完。他说得很轻,仍让屋里静了片刻。阿禾问若拿起来呢。陆青把囊往外拨了半寸,一角还沾着旧石,门已窄了,雨声也跟着低下去。他赶紧把囊推回原处,旧石才重新亮出来。
这一下谁都看清了。
周应年将袖口拽紧,朝裂口里伸手。他指尖没进多少,便碰到一点冰凉的硬,像墙角湿石,却比案上的纸低得多。他把手收回,食指上带出一点泥,搓不开,也不像颜料。阿禾端来浅碟,周应年把泥擦在碟底,问他可认得。陆青俯身闻,一股潮腥,不是楼里新砌的土。
江觉往前挤了一步,屋里灯火轻晃。沈素用手背拦住他,轻声说等一等。她没有握他的袖子,只将自己的手平平放在那里。江觉望着那只生薄茧的手,竟站住了。周应年把一只脚抬到裂口前,回头问何伯,看清没有。何伯在梯下看不全,便骂他探脚又不是给人耍把戏,有话说清楚便是。
“我进去半只脚,若沉,你们拉我。”周应年说。
陆青握住他胳膊,阿禾扶住肩。那只脚往下探时,门槛不再是米粒宽,像一阵湿风把它撑到人的身量,屋里的人反而显得窄小。周应年鞋头先没进去,跟着脚掌往前一沉,他的膝盖立刻弯下,闷哼一声。陆青抓紧,觉得手中不是半只脚,而是整个人的重量,案角被带得轻轻一晃。
纸边忽然发出一丝焦气。
阿禾第一个闻到,说着火了。她去取水,周应年却在里头叫别泼,陆青也看见了:并不是案上烛火倒下,纸背沿着周应年跨过的地方,慢慢起一线淡褐。褐色转深,裂口旁边有极细的灰屑卷起来,像纸记着谁从这里借过路,一点点把那段用尽。
周应年想退,鞋跟却卡了。门边那一点石色忽然向内压,半条裤腿陷在凉风里,紧得抬不起。他叫陆青先按住右边,自己的鞋不要了。陆青一掌压下,纸边依旧卷,他指尖碰到自己画过的石痕,想起雨夜怎样扶着门框进去,掌下的纸才慢慢平开。周应年猛地把脚抽回,往后踉跄,撞到阿禾肩上,两个人一齐跌坐在床沿。
陆青伸手要拿针囊,周应年喘着拦住,先让江觉把脚下散开的东西收好。等周应年站稳,身边的人都让开,陆青用左手将囊向外收尽。门便收拢了,最后一点湿风掠过陆青手背,案上又只剩一幅平铺的图。他没有立刻松掌,压到虎口酸了,才一点点抬起。指尖并未烧伤,只留下灰,抹到衣上是很薄的一道黑。
周应年的鞋回来了,鞋头却湿透。他脱下来,袜子上的泥比鞋面还冷。江觉蹲下去摸,忽然笑了一声,随即又像不敢笑,将指头移到鼻下。故城的泥,与新都桥边的泥闻着未必真有分别,可三个人围住那一点深色,谁也没有先说算不得什么。
何伯在下面听得急,连连叫他们答话。周应年提着湿鞋走到梯口,让他看,脸上还白着,说没摔,只是水凉。何伯瞧见袜尖的泥,嘴唇颤了一下,继而又问那路能不能走自己的腿。周应年看一眼身后,陆青没敢点头,何伯便把凳子往外挪了半寸,说知道了,先别拿话哄他。
他们把卷翻过来。那道试过的门边有一小片已经成灰,灰落在普通纸上,陆青伸指轻轻拨,灰便散成了粉。原图那个角少去一点,不多,却再也接不上。他试着从未烧处提一根墨线过去,墨停在缺口前,滴了一小点在案面。周应年让他不要再试,说这一块已经没了,再添也是另一张纸。
陆青望着那点缺,终于想起师父翻给自己看的背面。当时他嫌那道褐痕脏,师父却没有刮,只用薄绢包好,另收起来。他只看见路会开,没肯多问人走过以后,什么东西还留得下来。如今长卷尚在,完整路也远未接成;那小片灰却让他知道,每多跨一次,就少一次可以犹豫的地方。
江觉问,若方才不退,是否已走到酒铺。陆青说再往前也许能,可后头街没接完,走到没画过的地方该怎样,自己不知道。江觉不甘心,说既然有路,先带一个会走的人去看,总强过在楼里乱猜。阿禾指着纸背的灰,问试到第几个,人就该跟着纸一块少了。他说可以先试自己,沈素便将琴移开,让他看何伯坐着的地方。
“你要先去问江丰,是不是?”她问。
江觉嘴唇一动,没答。陆青刚想替他缓一缓,记起自己那块硬饼,便把话收回。几个人围着烧缺的卷角,既没有人能许明日就走,也没人肯再说这不过一幅图。楼下的人开始轻声议论,消息顺着木梯传,比谁都知道得更快。
周应年重新走到案边,叫陆青说方才按住哪处,自己可不可以替。他们没有再开门,只将未燃的纸边抬起一点。木工伸掌压住形,陆青松一松,纸里那道石色便立刻淡了;换回陆青手,石面又隐约现出雨痕。周应年看了很久,终于说自己能做个压条,让纸不乱卷,但若真撕开,光有木头撑住,怕撑不住那段旧路。
“你画的,你得记着。”他说。
陆青点头,手还按在原处。沈素问若大家走完,陆青如何走。他说卷不破,他便最后侧身站到槛内,回手将囊也带过来,门该在他背后合上。师父教过这一步;方才卡住周应年的,是边上还没铺稳。可一旦纸真破开,若他不能松手,怎样带囊越槛,他也没想出。说这话时他不敢看楼梯,怕底下的人立刻算出谁该留,谁值得先走。
阿禾先说那就别弄破。周应年听得苦笑,却没驳,转身去找能磨薄的木片。江觉将笛匣从门前挪开,给他让一条路,自己又蹲下,拾起落在地上的那点余灰,想装进纸里。灰太细,一碰便散,他只得将手在膝上擦净。
入夜,陆青送众人下楼。何伯还坐着,等他们一个个从身旁过去,问今晚是否又只剩画师自己知道。陆青把沾泥的浅碟放在他手里,告诉他明日谁愿意来,便先来说自己记得的地方。有人立刻说要回旧巷,有人说回去也没家了,还有人问能否从荒岸往北,亲戚住在那边。陆青靠着梯柱,一件件听,手里那只针囊没有急着收回衣内。
灯灭之前,他从床边的碗里取回新领的短针,插回囊里,才将烧缺的角覆在普通纸上,没有补。桌子靠梯摆着,比从前少了转身的空地,却多出一块能让旁人站住的地方。楼下江觉低低试了一个音,沈素没有接曲,只叫周应年将湿鞋烘远一点,别再烧坏。陆青坐到案边,将明日要问的第一张空纸放好,掌上那道针痕已经不疼了。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煜《虞美人》及本站原短篇《小樓東風禁》擴寫。故城、囚樓、人物、紀年、宮制及畫紙術法均為架空,非原詩譯寫、歷史實錄或詩人傳記。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想說些什麼?登入後參與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