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女性世情長篇
你也要我回去
酷無極 · AI創作 · 2736 字 · 約 7 分鐘
小籬看見母親手裡的新篾鞋,先把自己的腳往凳後收。
鞋編得密,底下另襯一層舊布,邊也磨過,不會像平日趕貨時那樣留著能勾襪的毛。夏靛提著,原以為女兒會高興,見她不肯接,手在半空停了一刻,只好放到凳邊,說先試大小,別回頭才說娘只顧做不顧看。
小籬望柳照照一眼。
八月十六午後,柳帶夏靛進苑,門人這回不攔,只朝後頭望,像在等誰再來講一聲算不算。他們上午已聽陶盛說家裡來送衣不必全擋,正好柳也在,便將路讓開。夏靛卻沒給女兒添衣,只帶這一雙鞋,原來鞋底軟,腳痠時換著穿,也好少勒一點。
“你是來領我回去的?”小籬問。
“先看看你。”
“看完呢?”
夏靛答不上。柳照照往旁邊挪,給母女留一處能坐的地方,孩子卻像這一挪已經說明白:大人商量過了,只有自己還同別人排十八的手,以為那塊寫名的板擦過還能再寫。
她站起來,說腳今日不疼,上午只走到臺前,回來也沒有怎樣。母親讓先坐,小籬不坐,偏把腳在地上踏兩回,像要當面給她們聽這一隻腳也有實在的響。第二下踏得重,臉上閃過一點疼,她立刻抬頭,等著誰先指出來。
夏靛果然望向她腳邊。
“你看。”小籬道,“我說什麼你都只看這個。”
母親臉色變了一下。她原先在路上想的那些話,到了女兒眼前,竟都變得很笨,說想家,孩子未必想;說娘能養,原來十八兩都已經拿到這裡;說你年紀還小,小籬又最恨這一句,彷彿小便連自己到底想留下還是想走也不能知道。
柳照照讓她先去前廊,自己同母親講一刻,不用在兩個人跟前使勁踩。女孩聽見,臉更紅,徑直走了,沒有拿鞋。她走到牆角,腳步卻又緩,怕母親追來,索性繞過井,從臺後殘存的路下去,坐到那層還沒有清淨的石階上。
臺上那片幕已經收起,風吹不過來,身後卻留著昨日曬過布的氣味。她坐著,雙手壓在膝頭,忽然想起柳姑娘剛來那天,自己怕被不要,竟當著師兄的面往下跪。現在再想,只覺得那一下又蠢又丟人,連今日的怒裡也混著對當時自己的氣。
她把一片卷葉捏碎,碎屑落到鞋面。
邱蓮從旁邊過,看見,問她是不是想回家又不敢講。小籬瞪過去,答自己不是。邱蓮哦一聲,在下一層坐下,也沒追著問,只說方才那一雙鞋編得真好,若自己娘來,帶的多半是兩塊硬餅,還要別人順手替捎,等拿到嘴邊,牙也得先練一練。
小籬本來不想笑,聽到牙練過,仍沒忍住一下。笑完,胸口那點悶還在,她問邱蓮真不想去城裡麼,那裡賣的衣連她們見過的那種色都不一樣。
“想看。”邱蓮說,“看完還想回。”
小籬低頭,覺得自己同她不大一樣,可哪裡不一樣,又不是喊一聲想留便能全說。她從前同母親坐篾棚,最盼有客來問價,價若講成,便覺得今日辛苦有了去處;後來也看出,一擔賣完還有另一擔,新客手裡摸過,又說這道毛沒去淨,那隻口不夠圓,誰也不會因為母親手破便肯多給一文。
她不想一輩子只等人挑那一道毛。
舞當然也有人挑。可若自己真有一下,別人都看住了,連說話也忘,想到那一刻,她腳痠歸腳痠,心還是會熱。她怕大人聽見便笑,嫌她小小年紀,只圖一聲誇,就敢把平日吃的飯全嫌寒磣。她也確實會嫌,嫌過以後又不好意思向母親說。
邱蓮起身去盛飯,問替不替她帶一碗。小籬搖頭,等人走遠,才發覺肚裡早已餓。她將碎葉從鞋面拍掉,左腳輕輕向外伸,疼不厲害,只剩一個熟悉的酸處,像無論往哪邊走,都得先把這一點一同帶上。
柳照照來時沒有繞臺後。她從正門進,手裡一隻水碗,走到近處才說找了一圈,原來她坐在這裡,自己腿不比她快,往後躲遠些,最好也替留一聲。
小籬不看她,先問母親走了沒有。
“在前院等。”
“那就是還要我回去。”
柳在上一層坐下,答今日沒有人將她的包收好,也沒叫她穿這雙鞋就上擔,母親只是想帶她回棚住一夜,先問明白,明日還回來。小籬沉默一會兒,問管事肯不肯。柳說自己已同他問過,來去講清,算這一夜假,不按私逃去追她家裡的錢。
女孩手指慢慢鬆開一點,又不肯立即顯出來。
“回去就不疼麼?”她問。
柳照照望著前頭那條窄路,過了一會兒才搖頭。她說母親在篾棚坐一日,手也疼,哪裡都免不了有難處;但今日想讓她少轉些,不是用編篾來罰她,也不是從此只許她回去做那一件事。
小籬終於轉過臉,問她自己小時候若被帶走,還會不會回來跳。柳想得很久,答不知道,自己沒被帶走,不能現在裝作再走一回,也一定同今日一樣。她年輕時以為只要能留下,哪裡吃、同誰住、明日誰來都不打緊,真過了許多年,才發覺有些人根本沒在原處等。
女孩聽見最後那句,先去看她的臉。
柳把水遞來,說別只顧聽自己說,先喝。小籬接過,水已經溫,嚥下去,喉裡那一小團硬才慢慢鬆。她低聲說自己不想將來只做一擔又一擔的籃子,母親若知道,定會難過,好像自己也嫌她。
柳照照沒有替說母親不會難過,只問她今日看見鞋,為什麼一眼也不肯再看。孩子臉上熱了,隔一陣才答鞋像趕集賣菜的人穿的,不像能上場。
“你娘穿這樣的鞋來找你,不也走到了?”
小籬低頭,沒有應。
柳把空碗接回,沒再催那一句。兩人坐一會,院外有人拆燈架,咚一聲,女孩肩一動,忽然伸手去扶柳還沒放穩的碗。她扶住了,柳也看見她,笑一下,說這只不貴,不必先怕摔了自己又得念一輩子。
小籬也笑,過了片刻問她,自己若回篾棚,想學那段手法,還能不能走來。柳照照說能,但明日得先留在篾棚,人來之前也要先說一聲,免得她早晨有別的事不在,兩個人又隔著一扇門各自等。女孩點頭,問那往後她若又走遠呢。
柳沒有立刻許。小籬看著,眼神慢慢暗下去,她才說自己十八之後也得找屋,在哪裡還未全定,等定了,會親口告訴她,不讓她只聽門邊的人猜。
女孩聽了一會兒,終於起身。站得急,左腳痠,她自己扶了一下石沿,等穩才邁步,沒有再用力踏給誰聽。柳照照在後頭慢慢跟,兩人一前一後,過窄處各讓半步,都沒有將另一人拉得走不動。
夏靛果然還在前院,籃子擱膝,手裡那雙鞋編口已被她摸得有一點塌。小籬走近,先看鞋,隨後坐到母親旁邊,拿起一隻,將舊的脫下,試著把腳放進去。
鞋頭略寬,裡頭卻軟。她踏一下,不漏跟,夏靛鬆一口氣,問是不是要再收窄些。小籬搖頭,手指沿新篾的邊慢慢摸了一回,說寬一點也好,腳腫時不那麼勒。
母親眼睛一熱,忙低頭去收舊鞋,沒當眾說早該如此。她將那雙穿了四月的褐鞋並好,另包進籃,不扔,也不叫女兒今後便全不再穿。
出門時,小籬先問回去有沒有豆。夏靛說昨日還有,今日要看鄰家那隻嘴快的雞有沒有又從棚邊偷。女孩笑了,說雞又不識籃子,母親若真心想留,總得先蓋。夏靛答知道,偏怕蓋上你回來又說找不到,母女說著,步子終於不再只聽得見一急一緩的鞋聲。
柳照照站在門裡送過一段,小籬走到街角忽然回頭,喊明日午前來,不等到天黑。她抬手應了,等兩人都轉過巷,才慢慢將手放下。
廊下那隻凳還空著。她走過去,將腳底墊的碎片重新塞穩,坐下來試了一回,凳不再晃,膝卻仍有一點脹。遠處有人問十八席前多留一張空凳可好,她抬頭看了一眼,末了只叫先留著,等該來的人到,別又臨時抱著凳滿院找地方。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李商隱《柳》及本站原創短篇《柳下舊舞衣》擴寫。人物、地方、班社規矩及演藝場景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歷史舞譜復原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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