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女性世情長篇
南街一場小戲
酷無極 · AI創作 · 2847 字 · 約 8 分鐘
南街有人嫁女,花轎還沒到,抬鼓的先同賣果的吵起來。
賣果的說自己的擔先擺,沒佔門,只借一點簷;抬鼓的說他們今日是喜事,又不是來白搬木頭,總得留個下肩的地方。兩人各講各的,一旁看熱鬧的人便勸大喜日子不要爭,勸的人說完,反把本來留得下的路也站滿了。
柳照照轉進巷子時,看見一面大鼓懸在兩人肩上。鼓重,裡頭那一個已經出了汗,還舉著手同果販比誰來得早。她原要從另一邊過,聽到賣果子的那人笑罵一聲,腳步忽然停住了。
這口氣有些熟,尾音向上,罵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彷彿再惱也捨不得真將一件熱鬧丟在地上。
“荷笙?”她叫。
女人回頭,手中還握著一隻沒稱完的果。她看過柳照照一眼,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望鼓,說等自己把這一個完事,總不能賣半斤,再叫人說見熟人便缺秤。
她果真先把那一份秤足,遞給買的人,才問柳姑娘怎麼有空逛南街。
柳照照心裡原有一聲更親近的稱呼,聽見姑娘,便慢慢收住。畢荷笙二十八,鬢邊別一支很素的木釵,臉色被日頭曬得暖,腰間繫一條帶兜的圍布,兜裡不是針,是零零碎碎銅錢。她從前教過的那隻右手,指端仍長,捏秤時卻很牢,已不須她在旁邊一點點搬開。
「在苑裡住著,出來看看。」柳答。
荷笙哦一聲,說聽人講十八有秋宴,若都認得人,怕要把今年的好果先賣去一半。她問要不要嚐,拿一隻小的在淨布上擦過,遞到柳手裡,又立即轉頭,讓抬鼓的先把鼓卸到自己擔前,別兩個人直挺挺立著,爭到天黑也不省力。
那邊見她肯讓,語氣也軟,一起把鼓慢慢落下。鼓腳前只容一人過,荷笙將果擔往裡收一點,自己坐到最窄的那一頭,倒比先前鬧著時還穩。
柳照照咬了一口,甜味先出來,果心卻是酸的。她不由得閉上眼,荷笙看見,笑說只叫她嚐,沒叫她第一口就咬到裡頭,她從前總愛催,現在連吃個果子也不肯等。
柳望她,笑還在唇邊,後頭那一點卻一時接不上。
鼓卸好,戲也起了。不是苑中那樣先候滿席,一位穿舊綵衣的女人拉著另一個從巷口來,手裡只一條短帶,先逗新婦家門邊的小孩。小孩躲,她便往另一側抬眼,明明還看得見,偏裝作找不到,惹得幾個人笑出聲。
柳照照站在果擔旁,最先看見的是她腳下有一塊高磚。那女人顯然也知道,每逢走到近處便將步子縮一點,不把整段硬按在原路上。旁邊一人拍板,拍到急處,帶頭的女人拿眼一瞪,對方立刻放慢,自己又笑,藉著這個錯,把門口那些只顧說話的人也牽回來看。
柳照照忍不住笑了。
荷笙正在揀果,問好看?她點頭,答人倒機靈。荷笙沒因她只誇機靈便不服,自己也望兩眼,說這班前些日子在石嵐演過一回,孩子最愛看,自己兒子跟後頭追兩條巷,回去還拿洗臉布往自己鼻尖上甩。
「你有兒子了?」
“六歲。比我會喊價,站一會兒便讓人聽煩,今日留在我娘那頭。”
她說得很快,話到一半還有人來買,便一邊應價一邊從筐底挑沒碰傷的。柳照照站著,忽然明白自己想問的十一年,不會因為遇見便能叫她今日的客先在旁邊等。
她往邊讓,給另一位拎籃的婦人挑。
花轎終於到了。新婦尚沒出來,巷口先擠進迎親的人,抬鼓的趕緊搬鼓,又捨不得斷了這陣客人的笑。拍板的便改在門前一塊寬地,兩個綵衣人手拉短帶,讓圍著的小孩先過一回,再將人送回大人身邊。柳照照看著那一低一抬的手,知道它簡單,卻不是只要衣裳鮮,隨便誰上來便能叫人願意多留一刻。
有個老人嫌慢,叫來個連轉的,讓新郎也開開眼。帶頭的女人笑著指轎,說新人還沒上,誰先轉得暈了,待會兒得麻煩老伯抬。周圍一片笑,老人也只好笑,沒再執著叫她照自己的意思來。
柳照照眼裡那一點笑慢慢深了。若放在從前的大席,她嫌這些段太散,一時逗孩,一時應人,哪裡還有整整齊齊的名舞;如今站在果筐前,卻真看見一個從柴門到花轎的小場,連門前的高磚也沒能把它截斷。
荷笙收過兩筆錢,終於有片刻空,問她如今在哪處唱。柳答前些日子還在南邊酒樓,這回住舊苑,十八有一支,過後想換住處。她本來可以只講到這裡,看荷笙低頭將一隻壞果揀出,嘴裡忽然又添一句,自己這些年沒再教人。
荷笙的手停了一下。
柳照照想說從前那一回,並不是不肯聽,只是孩子太多,大家都在趕,自己也總有一場未走完。這樣的句子一到嘴邊,她忽然聽見果擔那頭又有人問多少錢,荷笙抬頭去答,手順勢將壞果放進另一隻小簍,沒讓它同好的一齊稱出去。
她終於只問:“你還跳不跳?”
“不跳。”
荷笙答完,看著她,又笑一下,說人賣果,若總在擔前轉,客人怕先以為壞的都給她晃到了底下。柳照照跟著笑,卻沒有因這個笑便敢認,那十一年前最後一回跛著下課的人,也已經能像今日這樣只拿一件往事逗自己。
她記得那個教室。夏天,地上潑過水,涼氣還沒上來,先有一屋溼。荷笙當時十七,腿藏在裙裡,說腳痠,她以為又有人借酸躲一段最難的步,先問旁人為什麼都能,偏她不能。女孩站起來,不再講,真的跟著走完,後來家裡來人將她領走,留下一條忘拿的腰帶。
柳照照那時將腰帶收起,想著總會有人來取。收得久了,便連誰沒來、自己為何不曾去問,都一齊壓在箱底。
“十八你若有空——”
她開口,荷笙便搖頭,說那兩日正逢別處大集,自己得先走,不在臨藪。這次來只賣三日,晚些還要往孃家去,入冬另有一趟貨,才會再來。柳照照點頭,答知道,沒把後頭那句讓她也看一眼如今的自己接出來。
原來還未學會怎樣道一聲歉,心裡已經先盼別人來看自己跳。
迎親的隊伍動了。新婦隔著簾,望不清臉,手卻伸出一小段,抓住轎邊那條垂穗。綵衣女人跟到巷口,停步時先扶一下身旁同伴,拍板的收最後一聲,趕緊回頭拾方才放在牆下的破包。圍著的小孩不肯散,女人便拿手裡的帶子給他們摸一摸,笑說再扯一回,今日真得穿著繩回家。
柳照照看著,過片刻才轉向果擔,說稱兩包,一包今日吃,一包明日看人帶去。荷笙先挑那些硬實些的,稱完合三十二文,報得清楚,沒有因為她是柳姑娘便先講這一回不能收。
她付了錢,接過紙包。荷笙把散出來的一個添回去,又將最上頭那根繩提齊,叫她先托住底下,別只提繩結,路上滾了她可不跟著一個個找。柳照照答好,站在原處,竟還不大想走。
荷笙又來一個客,已經彎身去挑。
她只得提好包,沿街往回。果不算重,走久了卻也墜手,過一處井臺便擱下歇片刻。耳邊還有拍板的餘聲,過路人只說新婦家那條巷真熱鬧,沒有誰替他們報兩位跳舞人的名字。
她望著手裡一包有酸有甜的果,忽然不覺得這熱鬧便因此少了什麼,又實在捨不得自己名字沒有被叫過的那一下空。兩種念頭擠在一起,她在井臺邊坐了一會,等膝的酸慢慢下去,才重新提起。
回苑已近飯時。她將一包給後廚,請幾個孩子洗過分,不許只給今日步子走得齊的。扈林接過,笑道那自己這幾日最忙,該不該多一隻。柳照照望他一眼,答該找他算今日有沒有趁她出門又催人轉才對。
少年忙說沒有,廊下只練手,名字板也收了。她看過,四個人各有位置,韓柱正在兩片木中間墊一小截布,邱蓮把脫下的鞋擺得齊。小籬抬頭問今日是不是看了城裡一場戲,她點頭,說看過,場很小,門前還有一塊高磚,走到那裡便得讓。
“那還能跳?”小籬問。
她將剩的一包果放到桌上,沒急著替女孩走出答案,只用手在桌沿比出那塊磚的位置,讓她先說若是自己,想從哪邊過。孩子指向左,她把包挪開一點,桌面露出一小片乾淨的空,傍晚的光正好落到上頭。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李商隱《柳》及本站原創短篇《柳下舊舞衣》擴寫。人物、地方、班社規矩及演藝場景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歷史舞譜復原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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