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紅背心全是泥
酷無極 · AI創作 · 2440 字 · 約 7 分鐘
長竿從舷邊遞下來,先碰到紙燈的竹框。
賀伯用手護一下,燈晃過,火沒有滅。他把桿轉到另一側,看清桿尾未裂,才接到掌裡。阿栓還俯在船邊,右臂蜷著,護著那道被竹打過的肘,左手握短繩,像只要自己不撒,便能把眼前這一葉小舟同所有來晚的事一起拴住。
“先鬆一點。”賀伯道。
年輕人沒聽懂。他指繩,叫不是放掉,只別勒得舟頭死貼大船,木一晃,兩邊的人便都跟著晃。阿栓照著送出一小截,老人的腳下終於有了能自己讓開的餘地。
岑廣泰到艉邊看。舊甲下擺濕著,膝處一大片泥,他盯著賀伯,先問是不是能把船拉回去。賀伯將竿向船腹後面送,竿端只在泥裡拖過,沒有找到一處可讓整船硬撐回頭的力。他沒回答,將舟尾往外偏,又朝右側那道暗水試。
右邊確實還深。
竹下去一段,水推在竿身上,力從右前方來,不像舊中線直直衝腹。賀伯以肩抵住竿尾,右手只引方向,不把整股力攥進指頭裡。舟頭回出半尺,紙燈的光掃過黑礁,石背濕亮,軍船的木身就擱在它斜上去的那一肩。
阿栓在上面說方才先碰了一下,自己以為能過,又回正,便咬住了。說到回正時,聲音低,後頭像還藏著許多要講的話。賀伯讓他先拿燈往腹下照,自己看木同石相接的地方,叫別把燈繩放太長,燈腳擦進水裡,再亮也照不見。
兩點火隔著船側晃。
裂口不在最外面,是木板同骨接處被擠開一線,外頭只有很小一段水色不斷起細泡。艙裡帆布和短木暫抵著,能減滲,撐的位置卻窄,船再歪,抵著的那一頭會換受力,誰也不能許它一直在原處。
賀伯伸手摸到水裡的木邊。手冷得一縮,先前掌心被桶箍壓的地方又疼。他換成左手,只沿上緣探,指尖碰到一處新毛,木刺很細。他收回,拿竿輕點給阿栓看,叫艙裡別只用一根撐,側邊那道骨若沒鬆,另抵一根,力落在實木上。
阿栓立刻起身,錢六在裡頭應,說自己聽見,先不必人人又都擠下來。過一會兒,敲木聲從船中出來,兩下重,一下輕,荀問哪塊在響,錢六答是自己手上的,不是又裂。甲板那一圈人這才各自把繃著的氣放一點。
賀伯將舟送到艉後。
水從這裡分兩股,一股繞黑礁向左淺泥,一股轉到右槽,聲音總在木身底下,像有什麼東西慢慢往外抽。他靠近左低舷,看見上面一處出水口的木邊已經離水不遠,先前掛著的短繩頭泡了一半,繩濕得黑,一滴滴往下墜。
船尾原來還浮著。腹卡在石上,前後並不是都坐到實底,尾下這層水一退,能托的地方便少,左側又被砲和箱的重量牽住。賀伯沿舷望過去,叫岑別讓人全到低邊來問,若要來,也只來一個,問完便退回原位。
岑回頭喝一聲,後頭的人動了,卻沒有立刻全順。田九要把自己的被子拖過來,旁人腳下還壓著一角,他一扯,另一名傷兵險些從板邊坐倒。石敬用左手按被,罵他先張嘴說,別所有事情都只靠這一團布往前跑。
段秋生叫阿栓回自己那一排看看。
年輕人往兩頭望了一下,終於先走到木板邊。賀伯坐在小舟上,聽他們爭辯、聽人提問,鼻間全是濕布和新木頭的氣味。一條船上若只剩下肯聽話的聲音,他反倒要怕,如今還有人知道自己的被子被壓住了、自己的腿轉不過來,至少人都還在眼前。
他將竹竿向近岸那塊硬脊探。
竿端碰石,不能往下插。他沒讓它虛豎在水裡,先用細尺量了四寸,撕自己擦手布的乾邊,繞成四道窄圈,間隔一寸,圈尾貼竿打住,不留長條在水裡擺。最上那一圈須先低於水面,不能第一回浪打來便當一寸已經走完。
阿栓從上頭問量給誰看。他答給所有人看,先叫他取一段細繩,能繫兩頭的,不要拿解開的承重粗纜來湊。年輕人送下來,又想自己下舟,賀伯叫等一會,舟裡先沒有給第二隻急腳預備好站處。
他將竿下端卡進石邊的一道窄縫,用刀背將旁邊碎泥壓緊,試著晃,仍動。他只好把舟靠得再近一點,藉槳擋住回水,手伸到石後摸到一截粗根,繩從根上過,另一頭固到竿上,又在反側緊一道。鬆開手,竿還直著,沒有隨小舟一同偏。
賀伯用槳把小舟撐開,探桿留在原處。
他看了兩回,最上面那一圈在水下時隱時現,浪一過又沒了,他便沒報。又等了一陣,黑石上的細苔慢慢多露出一線,竿上的水位才真的往下穩住了一點。岑在上頭忍不住問這到底還要等到何時,他抬頭,見船長的手正按著腰刀,指節泛白。
“再落四寸上下,尾下托不住,左邊先進水。”賀伯道,“不是艙裡這點瓢能舀得完的。”
岑看桿,問有多久。賀伯先沒答,又看一回細苔,將方才到船時望見的濕痕同現在對。河水不是誰的漏刻,今夜風從外面來,這一支進得少,出去的還快,他只曉得已在退,不能替它許每一刻都退一樣。
“大約兩個時辰。”他說,“也可能更快。先把能做的做了,別拿這個數等天明。”
船長盯著他,像從這句話裡聽出別的。若只是擱,天明可問人,若尾下這一層水也不能等,眼前每件東西便都像在挑誰該先拿走。岑向後看,砲在甲板中間,粗帆包的一角被風吹起,黑銅口露著,仍同初六剛裝好時一樣安穩。
“先把傷的搬下來。”他道。
賀伯望一眼自己的舟。舟肚窄,能落腳的地方都照得見,空鹽簍方才已取下,沒有誰還能從底下多抻出一片船板。他問先搬到哪裡,岑朝左岸指,老人便將長竿又推向黃泥,竿沉下,手上那股黏直到拔回才放。
上頭的人看見了。
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讓人試一腳的話。他轉頭叫繼續舀水,先把旁邊鬆動的幾只小包分到高處,別等一晃全滾下來。馬捷扶著柱答應,自己下去提包,第一回沒提起,原來底下壓了一隻人的手,罵聲跟著便來。
賀伯也去提自己的短繩,卻發現手指已經冷得不大聽。方才摸裂口沾濕,濕又讓風吹,他握槳,槳柄從掌心轉半圈。阿栓看見,過來遞一小片乾帆,叫擦,聲音比方才輕。
他擦了,將帆角搭在膝上,沒說不用。
岑忽然從上面問,若將船頭硬往前拖,右邊不是還有水麼。賀伯答若不先浮高一點,拖的是整個腹下那道裂,不是自己今日想走的船頭。說完又用桿比出礁的斜肩,讓對方看木實際壓在哪裡;船長這次沒有催他一句全能不能,只俯得更低,燈也向下移了一點。
阿栓從另一邊看著,終於問師父要不要上來。
賀伯答還等一會。現在自己在外頭,看得見甲板上看不見的地方;該上去握的東西,到了那一刻再去。他將槳放平,先把小舟繫穩,不讓每一個人伸下的手都將它拉向不同一邊。竹竿立在岸石旁,四圈窄布仍有大半沒在暗水裡,最上的那一圈卻已經比方才清楚了。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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