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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一隻不肯停的手

酷無極 · AI創作 · 2550 字 · 約 7 分鐘

賀伯將手伸進絞柄底下時,阿栓忽然叫了一聲。

那一聲不是叫師父,叫的是停。壓在木柄上的胳膊一齊僵住,粗纜在滑車裡吱地繃緊,剛離開滾木的炮架懸在那裡。銅炮口朝著賀伯,黑洞洞,裡面並沒有藥,也像正等他說一句話。

他本來只想將那枚歪進去的楔撥正。右手一探,食指卻先顫,碰著楔頭,又從旁邊滑過去。阿栓握住他的腕,將整隻手帶出來,自己的左肩仍頂著絞柄,紅背心底下的肌肉鼓成一塊。

「腳下有人,誰也別送。」年輕人向對面喊。

賀伯抬眼看他。船場邊曬著一排新刨的木,九月初六的太陽從窄縫裡射過來,正照在阿栓的鼻尖上。一滴汗垂著,半天不落。他想說自己沒站在炮底,阿栓已經叫人將架子緩緩放回滾木,那滴汗終於掉到他手背上。

四周鬆了一口氣,聲音不齊。錢六在絞柄另一端罵,說老爺子若想摸這銅疙瘩,等綁好了再摸,橫豎送走前也沒人同他搶。賀伯沒有應,將手從徒弟掌裡抽出來,摸到腰間那條擦手布,擦了兩下。布在掌裡攥出兩道折,他仍舊擦。

炮架還差半尺,便能送過卸貨口。今日拆下的舷板並排擱在岸邊,兩個厚跳板上油泥發亮,滾木壓出一道深痕。賀伯向最外側那根指了指,說這根該往裡接,不然下一滾又要歪。荀大成站得遠,沒聽真,問哪根。阿栓替他說了,荀才拿長桿將木撥回。

賀伯走到近處,試了試墊實沒有,點一下頭。阿栓叫兩邊的人再壓,木柄轉過一小段,炮架沿滾木向前,正正過了那道口。船在水裡沉一沉,岸上的細浪忽然往外退,貼在跳板邊的一片枯葉翻到背面,又被捲走。

「到這裡停。」賀伯說。

這回阿栓沒有再替他喊。架子停在甲板預留的位置,前後兩道厚木擋住,炮耳外的繩環卸下來,纜鬆出一層毛,四個壓絞的人才逐個離柄。錢六張開手,掌心一片紅,朝炮筒啐一口,說不如把它自己請回營裡去,何必來江上折騰。

船長岑廣泰立在艏邊,一手拿軍中交來的木牌,另一手將衣擺往後提,怕沾濕處。聽見這話,向錢六瞥了一眼。錢六便去接水瓢,仰頭喝了,沒把後一聲抱怨吐出來。

岑蹲下看架腳,伸手推,推不動,又看固定用的楔是不是全入。賀伯認得這一副神情,三十六年裡,貨主到了船上,不論載的是綢、鹽,還是一口沒人敢嫌重的銅炮,都會先看自己的貨有沒有穩,隨後才看替他穩貨的人。

「炮一千二百斤,連著架。」岑道,「不是鋪子裡那張空桌。路上若鬆,近手的人就添楔。別等到了葦市,再說裝船時便這樣。」

荀大成從後頭過來,指楔給他看,說這幾枚都實,長楔餘下一截在外,日後要卸,還須打得出來。岑的指頭在楔尾停了停,沒有叫再打盡,站起來清點滑車。大小兩組裝在帆包旁,跟炮一路去,用到交卸時再領回,少一件也得有個去處。

賀伯望著那兩組木滑車。方才受重的一隻軸孔外露出淺白木,潤繩的油還沒擦。他往前一步,想叫阿栓檢查側頰,年輕人已經先將它翻到日頭底下,指腹從白處抹過,叫馬捷拿一片薄木,看看是新磨出的,還是開了紋。

他那一步便沒再往前落。

船主陶四在岸上招呼吃水。幾隻粗碗擱在空架上,碗口都沾著灰。賀伯挑一隻,指頭壓在碗沿,水剛倒入,手便輕輕一抖,潑出一線。陶四看見,立刻說這日頭曬得,自己剛才也險些拿不住。說得太快,反而將原來沒人留意的一線水都照亮了。

阿栓沒有過來扶。他將一段松纜盤回艙邊,低頭找壓在底下的短頭。賀伯看著那一團新黑的髮,心裡忽然惱他:方才握得這樣準,這會兒便又忙自己的,難道連一口水也顧不上了。

「你那一繞反了。」他朝那邊說。

年輕人手停住,回頭看,又將纜繩提起一點。繩圈並未盤反,留的是外側的活頭,要用時不必先從圈底扯。阿栓嘴唇動了動,說自己知道,仍將那一圈抽出來,順著師父指的方向重新盤好。賀伯端著水,只覺得碗沿越來越燙。

陶四在他身旁坐下,問北岸屋的料可備了。賀答老伴已同人看過,三間,一間也不能再漏,往後自己回來睡,夜裡不願再把被往盆邊讓。陶四笑說那便好,屋裡總比江上穩。笑完,目光朝他膝上的手去,又道這趟交給阿栓,叫老爺子真享幾日清閒。

「這趟原也不算我的。」賀伯說。

他答得硬。岑廣泰剛好從跳板走過,聽見,停了一步,問余栓是不是明日能來認船。阿栓站起來,說能。岑點頭,沒再向賀伯問路,木牌往袖裡一收,便沿場外的石階上去了。

陶四還在講屋,說修屋得趁秋晴,等十月雨來,瓦匠一天一個價,老爺子回去正是時候。賀伯把餘水全喝下,涼水落到胃裡,才記起自己早飯吃得少。方錦若在旁邊,大約要說人老了連餓也得等別人提醒,他往年總嫌她話多,如今倒先在心裡替她說完。

他確實是自己說要回去的。五月手腕又痛時說了一回,七月夜裡壓舵,右掌像握著一把細砂,直到天亮才鬆開,又說一回。說到第三回,阿栓開始替他收日用的東西,他反而覺得年輕人太急,連那隻缺嘴的瓢也看得像要趕自己走。

陶四把空碗接過去,說過兩日該把工錢都結淨。賀點頭,慢慢起身,膝蓋並不痛,只是方才坐下時沒有擇好,一隻腳抵在木上,站起來便得先繞開。阿栓從船側叫他,問兩隻水尺明日是不是都帶。

「只帶細的。」他說,「走小鹽舟,又不是把全副家什搬下水。」

「粗的那根我擦一擦,放哪裡?」

賀伯險些答放原處。船上沒有什麼還是原處,炮今日佔了中央,器械箱還沒來,新帆也沒上,那隻他坐慣的矮凳叫人挪去墊了舷板。他看一眼,叫先擱在客舍檐下,雨碰不著的地方。

阿栓應過,往這邊走,腳下忽然一絆。是他剛才順師父的話重新盤的那一圈,活頭壓到裡邊,末梢便長在外頭,鞋尖恰好勾上。他沒摔,扶一下架木便穩,低頭看了看,沒有立刻說話。

賀伯先看見了。

那隻端水也會抖的手還垂在衣邊。他想叫徒弟將繩拿來,又覺得方才已經當著人指過一次,第二次再指,自己的聲音該放在哪裡。他走過去,蹲得慢,將活頭從底下一點點抽出來,放到外側。阿栓站著,紅背心的下擺在風裡碰他的額頭。

「剛才你那一圈沒反。」他說。

阿栓過了一會才答知道。年輕人也蹲下,替他托住底下那一團,賀伯不必再憑手指捏緊,細細理過,繩圈便順了。兩個人沒有抬頭,船側的影子從他們膝上移到腳邊,剛裝穩的銅炮被一幅舊布蓋住,只剩後半截,像一段不肯挪走的樹根。

起身時,阿栓伸出手。賀伯看了,沒搭,先扶著旁邊厚跳板站起。木邊磨著掌心,不滑,也不用人將自己整個向上提。他站穩後,叫徒弟明日帶一把長些的探桿,細水尺只認深淺,河底是不是舊泥,還得真碰一下。

阿栓說記下了。賀伯走到場門,回頭看見年輕人正在把那段露在外頭的繩尾收到腳碰不著的地方。新船在木樁間輕輕晃了一下,水沿著船身的影子向後走,砲沒有再動。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一隻不肯停的手
  2. 鹽舟先看見的槽
  3. 信裡少寫的一句
  4. 紅旗上了桅
  5. 等船的人
  6. 馬把菜吃了一行
  7. 舊水紋上多一道白
  8. 留不住的那張凳
  9. 最後一枚河釘
  10. 隔一層水的家
  11. 箱裡不放舊泥
  12. 繞路要多的一日
  13. 枕邊沒有水聲
  14. 紅背心全是泥
  15. 沒人肯先鬆的結
  16. 四條碎布
  17. 四個人過不去的一夜
  18. 他沒有收下那張圖
  19. 樹上那一道舊傷
  20. 刀不再壓在砲上
  21. 樹根吃住一條纜
  22. 還須卸去的一半
  23. 舵前留給另一個人
  24. 魚脊石邊的曲
  25. 天明以前的一碗水
  26. 交不全的軍器
  27. 泥下的銅聲
  28. 岸下那一點舊泥
  29. 一個月不能領的餉
  30. 十處水深
  31. 門裡已經放了東西
  32. 一匹不知道田界的馬
  33. 水尺上的冷手
  34. 屋頂漏下來的光
  35. 一張沒有填滿的圖
  36. 給老馬留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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