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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中文原文

古風世情與賑濟長篇

辞牒上的一指灰

酷無極 · AI創作 · 2448 字 · 約 7 分鐘

郁衡走到中厅门外,才看见辞牒右下角沾了一指灶灰。他一路用袖口掸,灰便由一小点散成浅浅一圈。值房小吏想替他换纸,他把纸压住,说无妨,只是交割,不是新任的贺帖。

秦怀章还在看河堤来文。屋里靠窗放了两盆菊,一盆没开,一盆黄花被雨打歪,花头垂在案沿。郁衡站了片刻,听见秦问他是不是已想妥。他说想妥了,家里东西都装好了。秦抬起头,看了看他袖口,又问欠下的差事可有人接。

“器具归柳应川,厨下的活潘添认得。我把每日用数另抄了一份。”

秦把辞牒翻过来,吩咐他在边上补交割日期。二十年食曹的差事,就在这方灰印旁添了几个字。郁衡本以为会有一句留他,也想过如何答,此时只好磨开砚里将干的墨。秦拿别的纸垫着,催他字写清些,免得下头说看不明白。

退职尚须核毕旧物,他不可能今日便领钱走。秦说余俸按例算,交出去的屋子先空出来,新人要安置。他答应得快,出门时才想起自己和静娘尚未真正买下东田的小院。院主许他先搬,余款入冬再清,他原盘算交割与搬家相接,谁也不耽误。

柳应川在库廊等他,手边一只小炭盆,上面烘着受潮的簿皮。柳三十二,来署不过三个月,平日愿意跑腿,今日却穿了件浆挺的新衫。郁衡把那几张用数交给他,他先谢了,随后将单子放到一旁,说先查实物,抄数最后对。

“你这是怕我算错?”郁衡半开玩笑。

柳笑笑:“怕我自己算错。明日盘子少一只,不好说昨日就少的。”

他陪柳进第一间器库。粗碗按垛平码,三十只一垛,有两只豁口塞在最下头。郁衡伸手抽出,想放去另边,柳已经拿笔记了“豁二”。桌上有一柄用了多年的铜勺,柄尾缠着线,郁衡说这原不是公物,是旧灶役留下的。柳问留下的人如今在何处,郁衡一时答不出,只说死了多年,铜勺便仍放在原处。

到粮房时,两个守库人正在换锁上的油布。库门并非一排全能由他开:南仓军需另有红绳封条,钥匙在库司,食曹有调拨文才可取;东仓是厨房当日领用的米面;西头高门槛里面,半仓寄着杨世昌的旧粟,是人家请署仓代存待售的,入出皆有另契。郁衡向柳一一指,说错一扇门,几个人都得挨问。

南仓门缝透出干麦的暖气,他二十年前第一次来时觉得好闻,后来便不闻了。柳伏身看封绳时,他在旁催,绳是昨日才换,不必每个结都翻。柳却照旧翻过来,把新旧印都抄清。他妻子刚生第二个孩子,昨日才托人找能熬米汤的细米;这些话他不会在交割时说,只把笔握得很稳。

小账房里,潘添端来热水,瞧见柳的簿上满是记号,便说:“柳先生这是要给每只碗取名。”柳让出半张凳,邀他一同认。潘添不坐,站在门边饮水,手指上烫过的白皮一翘一翘。

郁衡翻到肉菜用数。纸上本写“羊肉十二斤”,他心里记得买来十斤,另两斤是厨下常添的耗。柳用笔尖点了一点,问耗怎么记,郁衡说剔骨、下水、火上缩去的都在里头,不同的菜不可一例算。话本身无错,他也解释得流利,柳听完,另在空页写了几字。

“旧单可还全?”

“潮过几回,二十年的纸怎么全得了。近年的在柜里。”郁衡扶着柜门,木边正磨着指关节。他很想告诉柳,厨房不是卖布,裁下一尺便少一尺;火一急,盐一撒,盘里便两样。可他知道那多报的两斤并不全进火里,且每月到他家匣中的小份也不因火候好而少。

潘添把水碗放下,插话说,若要每次剔骨都用秤,晚饭得等到更鼓。柳说他明白忙,只是交割不能只听口说。屋里安静下来。郁衡忽然嫌窗外那盆花香太浓,合上簿,道今日先点器具,旧单回头慢慢捋。柳没争,抽一张纸,请他在已核处押字。

郁衡写名字时,想起初到食曹第一月领钱,前任把一个小纸包塞给他,说厨下辛苦,吃到的肉少,拿回去添点油盐。那时绍儿刚学着写自己的名字,静娘正为孩子补一双鞋。纸包里的钱使他们得以把坏门闩换掉,他没有问这份油盐落在哪张单上。等后来自己也递小包给新人,手势已经熟了。

午前,外头有个挑葱的男人来要昨日少付的七文。男人裤上结着厚泥,叫潘添别再往后推,他午后还得去西城寻亲。潘添说筐里烂根多,要扣;男人抽出一束剥给他看,里头仍白,坏的不过外层。柳起身要看,郁衡先从袖里摸钱,放了七文到案上。

男人数了两遍,向他欠身,走时门槛上的泥被带起一条弧。潘添皱眉说,若都这样补,往后谁还拣菜。郁衡道,就这几文,别让他在这儿吵。柳望着那条泥迹,最后把“葱七文”写进别纸,问他算哪边。郁衡说算我的,又觉得自己答得像替全厨房出了多大力。

午饭前还了一只木饭桶。来还的是城南学舍的门夫,借条写两只,他却只拉来一只,坚称另一只当日已坏,没抬走。潘添认出桶绊新换的麻绳,说自己亲手穿了两道,绝没坏。两人堵着门争,柳捏着借条不肯销。

郁衡从门夫脚边把桶倒过来,见桶底刻的“乙七”只剩一个七字,便想起另一只在春天漏过。他让潘添去后院看搭菜架的木圈,果然找到拆下的桶箍,木片已劈去引火。门夫笑起来,说看你们自己烧了,还逼我赔。潘添要回话,郁衡制止他,把春日那次烫得自己手背起泡的记号指出来,承认是他准拆,借条没当时收。

柳另开一行废桶,问还剩多少木料,潘添索性把散在墙角的几片都抱来。为一只不值几个钱的桶,三个人花去近半刻。郁衡站着觉得腿酸,心想柳若照这般接事,迟早要被小物件淹没;可等笔送到面前,他仍只能写下自己的名字。这一回没有一个外人可以替他签。

门夫走后,潘添小声道:“原来烧柴也要留尸首。”郁衡把桶箍挂到钉上,说你少讲一句。柳擦去指尖的黑锈,依然将那枚旧箍同纸放在一处,等到晚间才收。

出了库廊,他看见两名脚夫抬空筐往西门走,筐里压着破席。他问库司是不是又有灾户来,库司说城外都扎满了,昨日有人讨坏门板,没准今日还来。郁衡只叮嘱可用的门板别给出去,他这边尚未点完。库司应了,他才发觉自己说得太快,张了张口,到底只问了午饭何时好。

食曹午饭仍比家里丰足,一盆菜汤里浮着零碎肉皮。郁衡坐在旧位置,潘添替他盛得满,说往后想吃这个还得回城。大家笑,柳也笑着推碗。郁衡胃里却一直顶着早上那点稀粥,吃了半碗便放下。

他回值房补抄交割单,把报耗一页压到最下面。辞牒已留在秦案上,灰印应当也干了。他算着再两三日收回借出去的盘盏,就可以走。他在末尾写“现用灶二口”,笔顿了顿,又补上“旧灶一口闲置,砖裂待修”,免得柳日后连这也问起。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歐陽修《秋懷》及本站原短篇《鹿車出城日》擴寫。人物、地名、官署與紀年均為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40 章
  1. 熏笼与第三只箱
  2. 辞牒上的一指灰
  3. 最后一场谢宴
  4. 厨下的两斤肉
  5. 换去的名字
  6. 门外分秋饼
  7. 西壕的门板
  8. 仓门里的麦气
  9. 不拆卖的半仓
  10. 搬回屋的书箱
  11. 东田留下的土
  12. 二十年的余数
  13. 三十日的灶印
  14. 旧灶第一口火
  15. 十块木签
  16. 迟到的那一碗
  17. 两处灶火
  18. 熟人的手
  19. 谷壳落满袖
  20. 灶役的份钱
  21. 拆下的围板
  22. 雨过灶沿
  23. 又送来一面牌
  24. 做工的人也饿
  25. 没有寄出的家书
  26. 钥匙交到谁手里
  27. 不能只接一块匾
  28. 儿子进门
  29. 旧纸上的漏项
  30. 第三日那捆柴
  31. 锅要有人接住
  32. 第三十日的章
  33. 退下来的袍
  34. 婚书先别替我答
  35. 只够一盆菊
  36. 她自己挣的那几文
  37. 再补最后一点
  38. 酒旗仍在风里
  39. 轅木上的半头鹿
  40. 清早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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