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处灶火

次晨邱荇先把两只桶倒扣在门前。桶底未干，她用指节敲过一遍，叫郁衡别急着装，昨日漏的那只得换箍。郁衡昨夜听到的“两锅”，到这时才分出了许多小事：桶装到多高，谁有扁担，谁回程还桶，桶上的盖子不能只是拿块布遮着。静娘带来两片旧木盖，宽窄不齐，只得用绳索扎住。

棚里来的人比约的多。有来抬桶的，也有只来看看今后如何领的；还有人听说做工有稠饭，拿根树枝便说自己也修路。梁秉要他们排队，一提木签，后面几个人便捂住衣襟。静娘叫先别交签，让各片棚里认得各户的人站到一边，不认得别人只认得自家的，今日只领自家。她这样说，倒有三个男人转身走了。

陈桂娘那片来了个韩婶，年纪比静娘略大，先前在村里收过蚕茧，知道各家有几口，自己也有两个外孙跟着。她说后排的周婆无亲人，许老六病着，魏旺虽是同乡，先给自家了，不能再只托他。旁边魏旺听着，脸很难看，问她就没先给过自家么。韩婶说谁家都要吃，今天便让邱荇跟着，少一碗问一碗，不必在这里赌咒。

郁衡原拟每片来一个人，听她说完，又问谁同她抬。魏旺不答，另一个清瘦男子说自己去，午后还赶得上补棚顶。他叫高六，左手缺一个指头，扁担却挑得稳。魏旺见轮不到他，便要只拿自家五口那份。静娘应了，但让他到送棚处领，不能一面在门前领稠饭，一面让别人送一份回家。魏旺咕哝两句，终于留了下来。

灶上米仍按这一日的量，先分两处。送棚的早起火，米煮透再添水，邱荇拿大瓢试几次，直到每瓢都有米粒；清淤人那一锅稍迟，用米相对多些，少添水。不是每个在门前走动的人都算修路，工头丁顺得来认，认后给他们留一餐，不能叫他们守锅误了工。这几个条件说定之前，潘添一根木柴也没多塞，免得众人说着说着，忘了锅底正在糊。

丁顺来时扛着铲，听完先问工人有多少份。郁衡说今日报六十四人，以真来的人为准。丁顺说前日便有替官上报名头的，名字在，铲不在，不能再算。他把铲放到墙边，点来两个带班的互认。静娘在旁说伤病的人不列他这边，但另一锅有他们，丁顺看了她一眼，答自己只要手下干活的人吃到，不来抢卧床人的。

有人听见“干活才有”，便拖着腿要走到丁顺那边。那人脚腕缠着布，刚站直，面上就白了一层。静娘拦住他，叫在韩婶那片报自家，不用拿铲。郁衡把原先写的“闲户”两字划去，改称送棚户。那人还不放心，问不干明日是否也有，静娘让他先记住韩婶，今日送到哪里，明日仍在那里等；若能另找到饭吃，再提前说一声，不必装病，也不必装能干。

桶舀到一半，高六说够了，扁担会滑。郁衡看着只装了半桶，想一次运完才省人；邱荇当即提起另一只空桶，要他自己挑满一趟试。郁衡没接，改让分两趟。两片近棚的各推两个人，与韩婶这一路交错出去，灶上这次由静娘留下洗碗。她原说要去，见邱荇已先认得路，便把厚底鞋让给她，自己穿那双没干的鞋站在灶边。

韩婶和高六抬第一桶，邱荇提着小瓢、空碗跟走。梁秉看他们出门，问自己如何验已领过。静娘用粉块在两桶盖上各画一道横线，说回来收空桶，去时记哪片，不必逼每个卧床人来交一根木头。梁秉觉得过于粗疏，郁衡也不全放心，最后他另拿一片薄板，把各路领走的份数记下，收在门边，供轮换的人看。他答应晚些自己去一片，不把一片板当成已经送到了。

送棚人走过西门，路立刻慢下来。桶稍一晃，热气就从盖缝涌出，韩婶的手背被蒸红，她叫高六别只顾自己那头。高六说前头石松，她低头一看，石边果然空了，忙收脚。邱荇把那块石移到旁边，让回程的人看见缺口。到了坍墙，三个人停了一回，桶落在干土上，绳被汗浸得滑。走完这二里多的绕路，已过了半个时辰，桶盖摸上去还热，底下却不再烫手。

韩婶想先在自己棚前分，那里空地大。邱荇也想早些回去，可一想到周婆昨日捧着碗在等，还是说先到最末那排，再往外分，省得分到最后不够又要借明日。韩婶嘴里说这不一样么，人已跟着转过去。周婆听见有人叫她，仍问是不是天亮了。邱荇让她伸手摸碗边，别抓热处，按一份舀下去，等她第一口咽下，才挪到许老六门前。

许老六烧得不知时辰，粥端在眼前也不喝。韩婶说人不吃就算省了一份，邱荇拦住，把一碗交给替他掖草席的邻妇，请她坐一会儿慢慢喂，空碗晚些收。邻妇问自己也能领么，韩婶说她上午去姑家吃过了，她脸上一红，答姑家也没饭，只让喝一口汤。邱荇不能只凭一句话断她有无，便把事情记在心里，暂先给她半碗，从一路预留的零头里拨，不让病人的碗空着。

到桂娘棚前，阿禾正抱罐等。他见桶真到了，先问还要木签么，韩婶说不收，叫他让母亲认三口。桂娘认完，又请邱荇把分粥的碗举近一点，她想看自己拿的究竟是多少，往后少了才会说。邱荇依言举着，让她看过深浅。阿禾双手端住母亲的那碗，这回没有绕城门挤灶，也没把自己的米拨进去。小栓喝急了，打了一个嗝，吓得哥哥立刻摸他背。

回程桶轻，路却不能少走。邱荇到灶房时，袖子里全是干涸的粥点，清淤人的一锅已经分完大半。潘添给她留一份，冷在桌边。她站着吃，静娘将厚底鞋收回时发现鞋帮开了口，便说下趟得垫一片麻，不然明日穿不住。郁衡在旁听得心虚，取出自己那双鞋让换，她摆手，说宽得脚在里面打转，更走不好。

申时前，高六把桶送回，又问后日是否还要他。郁衡想直接写下，静娘先问他后日补谁的屋。高六说若不去堂兄家帮忙，人家便不肯借苇席。于是改为明日一回，后日由韩婶另寻伴；每路都早一日说清，谁有事谁换，不让灶上到开锅才发现无人来。高六听了才肯走，拿扁担在墙边轻轻磕掉泥，向潘添讨一口洗锅的热水暖手。

还有一片人少，竟凑不出两个肯固定来的。一个男人白天到城东搬砖，妇人说自己带着吃奶的孩子，不能把孩子留给瞎眼的婆母。梁秉听得不耐烦，问既不来领又不来抬，难道锅还要长腿。静娘当即说今日跟近处一路送，不够的分小桶，她午后自己补一趟，至于明日，晚间再找愿顺路的人。没有人肯出腿是一桩事，已经病倒的人吃不吃是另一桩，不能把两桩一同推回棚里。

郁衡知道她又多走一趟便不能缝衣，自己午后去看棚时接了那只小桶，桶里只装几家，不逞强装满。那搬砖的男人晚间回棚，听说父亲吃到了，托高六带话，明后日若在西边接活可以回程还桶，去城东那日不敢答应。郁衡把话留下，未将他列作每天的人手；此后几日，送得齐不齐，便要在这些不同的去路间一回一回地接。

晚上数木签的人少了，洗桶的人多了。郁衡把没发的签束好，留下几根作量水标记，余下收进空坛，暂不拿来验人。静娘吃完自己的薄粥，揉着掌根，忽然说今日少了许多吵声，耳朵反倒嗡嗡响。郁衡给她倒温水，她一口没喝，先把手浸进去，问明日邱荇若迟了，能否等她到再装第一桶。郁衡答能等，拿起薄板，在出门时辰后面留下一道空白，没有预先把每路写成同一个刻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