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同路

宋仰上山后撒的第一个谎，是自己早来过这里。问话的旅人立刻把手中的短杖放低，说那便跟着你走。宋仰胸口一紧，随后又挺直：他只是说见过这座山，并没有说替人领路。反正那一本游山图，已在灯下看了十七遍。

他二十七岁，在县中替人誊账，平日走得最远的路，是从东市到西仓。听人讲泰山时，他总记住最高处三个字。若能站上去，往下看一回，许多日日压在眼前的事，或许便能小些。这趟没有公差，没有谁催，他请假七日，独自来，只想做一件不必等旁人点头的事。

为这七日，他做了一件青绸面的新袍。裁衣人问登山穿这个不怕坏么，他说到顶后再换上。出发时却舍不得卷皱，还是穿了。山下卖茶的婆婆见他衣角拖地，送一根粗杖，叮嘱午后云若盖住裂口松，别追着前人的脚印往阴坡去。他听着，心里仍在想那顶上该是怎样清亮。

同行者名叫谢从，是北边布行的伙计，也告假出门。背包不大，一双布鞋补了两种颜色。他说自己不赶日子，走哪里都可，话音很轻；遇到脚下稍空的石磴，却总先用杖点两遍。宋仰以为他从容，便学着不再低头看脚，没走十步，鞋尖便撞上凸石，痛得眼前发白。

起初山路确实不难。松影有香，石阶间夹着干燥落叶。谢从指着山外一只很小的鸟，说那东西一转身便不见了，咱们却还在这里喘。宋仰想笑，又怕显得自己不熟，便说前面还有更大的景。他其实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只在图上见过一条弯到云里的细线。

午后到了岔口，山南仍有日光，山背却像忽然入暮。图中此处画着一株盘头松，眼前两边都有松。宋仰翻过纸，看不见树根朝向。谢从问是不是该往下绕，他说高峰自然该向上。话出口，他自己先看了一眼高处，那一段石面在云里，根本望不到头。

他们走上去。脚下的路渐窄，未到险处，却已经不再是磨平的石阶。谢从忽然停步，问前面是否有铁栏。宋仰说书里没有画，或许在另一边。他们于是再绕一小段，等回头，刚才还在脚旁的盘根已经不见，只剩湿岩、低草与同样颜色的雾。

谢从一把攥住宋仰的袖，手抖得厉害。宋仰还想说这雾来得快、散得也快，脚边却有碎石滚下去，许久才听到一声轻响。他终于蹲下来，把图收回怀里，说自己没走过。谢从望着他，像刚才那声石响又在胸中落了一回。

两人吵得很低，谁也不敢在看不清的路边动怒。谢从问他为何不早说，宋仰反问你不是哪里都可么。谢从便说不是，他小时摔过桥，见不得脚下空，今日一路装作不在意，是怕再被人笑着送回山下。宋仰张了张口，没想到自己那句轻巧的来过，竟给了对方这样重的一点依靠。

他们没有继续摸路。身后五六步有一处方才避雨站过的岩凹，宋仰用杖探着，原路慢慢退回。石凹不深，顶上挡得住斜雨，地面比路上干，至少不会一脚踏空。他们将两根杖横在入口，提醒自己不要在黑里跨出去。云不肯散，天色却一层层暗下来，山顶第一次离他远得像另一件事。

入夜最冷时，谢从的牙关开始打战。宋仰解下新袍，才知道绸面看着厚，贴在湿石上并不暖。袍中有一层干棉里，他取出裁纸的小刀，沿新缝的线拆开，把棉里一半铺在臀下，一半给谢从裹住脚。青绸外面被他卷成一道挡风的布，塞在石隙。他做完，手都僵了，没有再去看那些漂亮针脚。

谢从拿出一直藏着的两个面饼，说原想留到下山，免得茶棚开价贵。宋仰先吃一口，硬得咬不动，两人便含着慢慢化。夜里有一次他困得低头，谢从轻轻碰他，说讲讲你明日看见顶上会说什么。宋仰想了很久，最后答，也许什么都说不出。谢从笑了一声，终于不像问路时那样客气。

天明，风先把云撕开一道，远峰仍在更高处。他们所在的石肩并非绝顶，主道竟在下方不远，昨日被松枝遮住，只露出一角灰石。两人坐着等到路面全看清，才收拾东西往回走。宋仰的袍子再拼不回原样，谢从便帮他将剩下的绸面系成短褂，衣角终于不再绊脚。

回到岔口，一队送菜的挑夫正往上走。宋仰拦下人，把昨日走错的位置指清，问余下路程，也问哪里可歇、何处没有护栏。他问得细，像怕旁人不知道自己初次来。挑夫不笑，只用扁担在地上比出两道弯，说跟在后面，别赶我们，歇脚时就歇。

真正登到高处，已过午。云气从脚下生出，又被风推向青远的山脊，群峰伸在明暗之间，仿佛比昨日低了许多。谢从没有站到崖边，坐在宽石上先看，过了许久才起身。宋仰原想独自留下的一双脚印，如今叠在许多旧印旁，分不清哪一双是自己的。他竟没有因此失望，只把小水囊递给谢从，等他喝完，自己才接着喝。

下山后，成衣铺的伙计见了那件破青褂，问顶上有多好，竟值得糟蹋好衣。宋仰没说值不值，展开里料，针眼全被扯大，布确实坏了。他花钱请人改成一件耐穿的短衣，不补回原先的长袍。七日假期满，他照常回仓房誊账，手指上冻裂的口子遇墨会疼，好些天才结痂。

后来有人问他是不是一个人登的。他说不是，同一个在山上认识的人，夜里一起等过云。那人听来觉得寻常，又问下回还去么。宋仰看向窗外，想到高处以东还有一段没有走过的山路，胸中仍轻轻一荡。他没有把这一次的狼狈收起来遮住远望，只说去，下一回多带一点干粮，也先把路问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