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出塞五首
唐代・杜甫
唐代・杜甫
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
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丘?
召募赴蓟门,军动不可留。
千金买马鞍,百金装刀头。
闾里送我行,亲戚拥道周。
斑白居上列,酒酣进庶羞。
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
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
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
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
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古人重守边,今人重高勋。
岂知英雄主,出师亘长云。
六合已一家,四夷且孤军。
遂使貔虎士,奋身勇所闻。
拔剑击大荒,日收胡马群。
誓开玄冥北,持以奉吾君!
献凯日继踵,两蕃静无虞。
渔阳豪侠地,击鼓吹笙竽。
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
越罗与楚练,照耀舆台躯。
主将位益崇,气骄凌上都:
边人不敢议,议者死路衢。
我本良家子,出师亦多门。
将骄益愁思,身贵不足论。
跃马二十年,恐辜明主恩。
坐见幽州骑,长驱河洛昏。
中夜间道归,故里但空村。
恶名幸脱免,穷老无儿孙。
动画已就绪。
其一:男儿生在世间,到壮年便想立功封侯;既然战争能够建立功业,怎能一直守着故乡?应募奔赴蓟门,军令催促,不能停留。我花重金置办马鞍和宝刀,乡邻亲友拥着道路送行。白发长者坐在上席,酒酣时送上各种食物;年轻人另有相赠的心意,含笑看着我佩带的利刃。
其二:早晨进入东门军营,傍晚来到河阳桥。落日照着大旗,战马嘶鸣,风声萧萧。平沙上排列着万千帐幕,各部招呼自己的士卒归队。明月悬在天中,军令严肃,夜里一片寂静。忽然响起几声悲笳,壮士也神色黯然,收起骄气。试问统军的大将是谁,恐怕是霍去病那样的人物吧。
其三:古人重在守护边境,如今人却重在取得显赫功勋。哪里想到雄心勃勃的君主,派出的军队绵延如长云。天下已经统一,边外诸族的兵力又相对孤弱,却仍驱使虎豹般的勇士,奋身去追求传闻中的战功。拔剑攻向荒远之地,每日夺得成群战马,誓要开拓极北之境,献给君王。
其四:报捷一日接着一日,两个边地族群平静无事。渔阳是豪强聚集之地,军中击鼓吹笙,大肆享乐。高帆转过辽海,东吴的稻米不断运来;越地绫罗与楚地白绢,连低等仆役也穿得满身耀眼。主将地位越高,气焰越骄,竟凌驾于京城之上。边地的人不敢议论,敢开口的便被杀在路边。
其五:我本是良家子弟,投身军旅也有不同的缘由。如今将帅的骄横使我越发忧虑,自己的富贵已不值得谈。跃马从军二十年,唯恐辜负君主恩遇,却眼看幽州骑兵长驱而入,使河洛陷入昏暗。半夜我从小路逃归,故乡只剩空村。幸而摆脱了附逆的恶名,最后却贫穷衰老,身边没有儿孙。
组诗篇次:本页依次收入五首;每首均以一名士卒的口吻叙述,不是杜甫本人的从军履历。
封侯:凭功取得侯爵,泛指建功显贵。旧丘:故乡。蓟门:今北京一带。道周:道路周边。庶羞:各样食物。吴钩:利刃。
河阳桥:黄河上的桥梁。部伍:军队编制及所属队伍。笳:古代管乐器。霍嫖姚:霍去病曾任嫖姚校尉,借指声威显赫的将领,语意中也含士卒的猜测。
高勋:显赫战功。六合:天下四方上下。貔虎:勇猛野兽,比喻精锐士卒。玄冥:北方神名,此处指极北之地。
继踵:接连不断。两蕃:一般指东北的契丹、奚。渔阳、幽州:唐代东北军事重地。舆台:地位低下的仆役。上都:京城。路衢:道路。
良家子:家世清白的子弟。间道:小路。河洛:黄河、洛水流域。恶名:附从叛乱的名声。
全组由应募、军营、拓边、军将骄横写到兵变后果,涉及安史之乱前后的时代矛盾;不宜把诗中每个数量都当作实录。
作品导读:《后出塞五首》借一名士卒前后变化的口吻,展示从热切立功到看清军将骄横、最终逃离乱军的过程。五首需要连读:最初的豪情与末尾的空村、穷老互相照应,使战争的政治后果和普通人的遭遇同时呈现。
第一首以昂扬语气写入伍,重金买装备、亲友送行都让功名显得可期。第二首转入军营,壮阔的旗帜与严整的部伍之间,却响起足以使人变色的悲笳,情绪开始发生变化。
第三、四首逐渐揭开问题:守边让位于追逐高功,物资与奢华集中于将帅,议论甚至招致杀身之祸。诗人把人物的见闻安排成认识逐步加深的过程,批评因此有了叙事依据。
末首仍以“我”说话,却已失去最初的自信。逃归保存了不附逆的名节,故乡和家庭却不能恢复。开篇封侯的愿望与末篇无儿孙的结局相对,形成全组最沉重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