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江湖世情长篇
石槽里的那一步
酷无极 · AI创作 · 2664 字 · 约 7 分钟
第七船尾没入门影,姜迟才把目光从那一小点灯上收回。门口让出来,旧役收回抵台的篙,马百顺开始将第六船向主槽转。
罗介舟向外喊,叫末船先候,前头几条也别各自走散。门里人声乱,潘苇应了什么,他没听全,脸上那点急便更重,手一伸,要姜迟从台边回舟,别让他在自己最后一船上还得先等一个已经给够条件的人。
她没有往他手里去。
石槽就在脚前,扳木露一小截,青湿的颜色同童年很像。她不须再从六十七手往后想哪一颗先下,只须认定定位确实还扣在低处、主槽那一段没有自己刚送过的舟,才将脚尖伸了进去。
罗看见,先叫别踩。姜迟的脚已落,旧锁一松,她双手抢住左索往上一引。栅下有浮木,原被定位压在水里,此刻顺着水自己的托力起,不是她两只臂将整根拦漂重木硬举。几道湿影从尚空的水面斜斜翻出,索一紧,她立刻回套到木架的挂钩上。栅两端沿岸壁竖槽止到高位,横梁停稳,她才松开手。
第六船正在向外摆,头比尾更近主槽。马百顺看见栅起,拼命收橹,水却已将那一点停不住的斜推过去。船头底沿先压到栅梁上,另一侧舭又撞上检修台角,满舱银的重一同落到这两处,木声骤裂,整舟猛地一歪。
姜迟肩外忽然一阵热。
罗的刀已出鞘,从近台那半边斩到她右上臂。她原想缩,臂却像先让火钉在原处,连肘抬起挡也来不及,身子便向里一退。左手撑住高石楞,本来稳在旁边的旧罐让她前臂撞了一下,绢包一滑,盖先掉,随即整个陶身越过石沿。
她伸手去抓。够到的只有马家孩子那一小片旧衣,衣还挂在楞上,罐却已落水,响得很短,不是小时候掀盖那一声。她的右臂再抬不起,左掌为捉那一点旧物松过半寸,脚跟恰好踩到沟口湿处,整个人向台下坠。
水撞进嘴里,冷得像将喉咙也一同打碎。她半张脸擦过石角,眼前先白,随即全黑,身子被带向下游,额边又碰到低顶。她想直起,却立刻记起这里只是检修沟,站不得,越硬抬,头便越先替全身顶住去路。
她收肩,侧过身,左手摸到一块不滑的石,才将口鼻抬进顶下尚留的一线气。空气也冷,吸得太急,她咳得整副胸都痛,右臂在水里晃,疼与麻一回回沿肩往上撞。沟不长,父亲从前在这一头递钩,范栖在另一头应,平日说一句都能听见;今日她却像要把这五步一寸寸从身体里重新挤出去。
台上有人喊拿住,脚步近了。她立即收声,左掌沿石缝向外送,不往更低那一侧钻。水流托着腿,未必每回都向她想走的地方,衣角一勾,她只得停半刻,先缩膝,不叫整条身子横过来,堵死自己还能抬口吸气的那一点空。
右肩一碰石,痛得她差点喊。她将下唇含住,松开,怕咬紧了更喘不过,左手仍慢慢摸。黑里只有水拍顶下的声,原先认得的每一块石此刻都分不出姓名,她不敢让小时走过的那点熟先替脚下答,摸到真空处,才让肩跟过去。
后面忽然一声更大的木响。护箱人叫舟进水,罗介舟骂了一句,原近沟口的脚步又退向船。她听见有人要绳、有人喊别动那只,话彼此撞着,谁也没空先低头去认黑水里一张侧过的脸。她借那阵乱,又向外挪一段,脸上新破的地方让冷水一浸,眼泪先自己涌出来,跟江水一同往嘴边流。
到沟口,腰间忽然被扯住。
她以为又是衣,左手往后一摸,才碰到自己那袋九十文,袋绳挂进一处旧石缝,水一送,人往前,钱却仍留在原处。平日两手都空,解这样一个结不算难,此刻右臂只要离开贴身的位置,肩就痛得全身一缩,她不能再靠那只手替自己稳。
她的左指摸到活端,第一次拉错,袋更紧。水拍过口,她连忙抬头,等那一阵过去,又将绳往原处送一点,再拉。结终于松,袋从腰边落下,她本能地伸指,摸到一串很凉的铜,随即又收,左手得先去扶自己还没稳的肩,不能两样一同留。
钱入水,没发出比罐更大的声。
她从出口侧身滑出,先碰到两级低石。这里不在主流正口,水从一旁绕,尚能让人将半边身靠到壁上,却没有她想象中那一段干净可跑的岸。她跪着,左手撑高一点,右臂贴在胸前,伤处的热不断透过湿衣往外走,自己想按,手一离石,便又要向水里滑。
她拿膝抵住一级,终于腾出左手。衣襟里有一小片软布,用牙咬住一端,另一端慢慢扯,声断得细,像方才同人争的那点硬全只够撕出这样一条。她把它压到肩外,压上时痛得眼前又白,仍不敢放,过了好久,呼吸才不再每一口都先撞到喉里。
她想将湿外衫垫到膝下,一动,右臂又从身前滑开,肩外重新热起来。她只得先停,将右手轻轻塞到自己衣襟与胸之间,不让它再悬着摆,左手仍按原处。那一层布很快又湿,她分不清哪点是水、哪点是血,隔一阵才觉出新渗的热没有方才那样急,疼却没有随着那点缓一起少。
石阶里侧有一道凹,她用左肩靠进去,试了两回,才不必将整副重量全放到按伤的那只手上。下头水凉,她将脚往高处挪,鞋里满着,抬一点便响一点,怕台上听见,索性只换一只,另一只仍留在冷里。黑暗中这点并不齐的稳,竟要用去她一口气一口气去试,盘上从前觉得极慢的等,此刻都显得太轻。
父亲旧罐不在了。她知道坠在台边那一下之后,不会沿这样一条窄沟自己找来,水也不会因为罐里当年装过几百颗黑便肯先替她留下。她向上看,台背后的灯晃,罗的影从一头急走到另一头,刀已收或没收,她分不清,便将自己更往石壁的暗里挪,没朝那点光喊。
他还在叫前面的舟回头。外头远远有人答,先是水急、舟已出,后来一句全没能认。旧军役的声近一些,问拆哪一箱,几个底下都压着,若先割缆,船在栅里更横,箱一动,脚下又得先漏。马百顺骂她害他的舟,那一声比罗的叫更清,直刺到她贴着石的背。
姜迟闭了一下眼。她想说那个人不肯放自己,想说若再跟去旧仓,今日这条路便没有哪一处算完;可那是自己这边的命,马百顺眼前真裂开的也仍是他一条船,不会因她想得明白,便立刻长回孩子明日可画窗的一块木。
她没有出声。上头来回抬物的脚步又近,自己若叫,先到的未必是肯给她一口热水的人。她按住肩,一点点将湿衣拢到不让伤侧继续晃的位置,左脸贴壁,石很冷,冷到她必须隔一阵就换一小处,不然连哪里还贴着自己都不大能认。
后来声音散了些。她听见有人说带得动的先走,另一人还在为一袋东西争,接着是一串很急的脚步,不往水门外,向台后的岸上去。她没有因此立即抬头,怕方才哪一个仍留着等自己先出,手指在石边摸了一圈,才发现身上抖得连布都快按不住。
这一夜剩下多久,她不知道。春雨有时落到沟口,有时风一换,只留一阵细湿。她想起原信已在阿满包里,自己没有把父亲最后那一点墨也一并带到水下,胸里忽然松一小下,随后又被肩的痛攥回。她将呼吸放短,不许自己只顾那点松便低头沉过去。
远处灯渐少,旧城没有因为银船卡住就给她亮起另一条路。她试着叫过一声,嗓音哑,出口便让水盖掉,只好先停,等左手从按伤的僵里慢慢回一点知觉。到天边似有极淡的灰,她在石上又划了一下,指甲断口刮得生疼,才没有继续闭眼。
· 本章完 ·
本书由AI辅助创作,以冻结诗库署佚名的《阮郎归·春风吹雨绕残枝》及原创短篇《雨停以后再落子》扩写。人物、江城、制度与水门均为架空,并非原词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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