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行旅长篇
窑口那锅水
酷无极 · AI创作 · 2753 字 · 约 7 分钟
次晨到第一处窑,先见的不是人,是挂在树枝上的三件衣。衣洗过,没洗净,泥色仍浸在布里,袖口用小棍撑着,不然彼此粘拢。一只很小的鞋倒扣在下面,鞋底补过两层,比鞋面还厚。
阿汀走得最快,先到窑门,忽然停住。里面一锅水在滚,锅下只架半面石,另一面是几块叠起的断砖。一个女人拿木勺搅,两个孩子挨着看,一人嘴里含着什么,脸颊鼓一边,见兵来,立刻将那东西往舌下藏。
女人看见宋腰间的刀,先把勺放下。宋没有让人跪,站门口报来意,安将所携半包盐取出,另把小簿放到地上,空出两只手。沈走到门外还喘,半晌不能讲话,这一停倒让那女人看清他并不是站在兵后等着发号的人。
她叫苗桂,脚面肿,两只鞋都套不进,拿布缠着。小些的女儿苗芽抱住她膝,男孩苗禾却盯着盐,眼睛一眨不眨。旁边还坐一个剥栗的汉子,后来知叫魏石;另外郑成在补一只筐,朱月替自己手上两处旧裂口缠布,六个人各有事,没人先说苦。
阿汀问谢成舟在不在,刻书的,七月从白沙来的。苗桂的手停一下,先问是否他的女儿。阿汀点头,面上刚要起一点笑,对方却看向她胸口露的刀包,没有跟着笑,说自己听过,是有个谢匠来。
“他在哪儿?”阿汀追问。
苗桂将勺拿回,搅过一遍才答:“听说八月病没了。我没在那一窑,鲍二见过。”
阿汀像没听清,问没了是什么。苗桂不肯换一个可让她误会的词,低声说死了,但日子与怎么安葬,自己说不准,须问鲍二。锅里水扑上来,木勺被她拿得太低,手背烫红一片,她也没有立刻松。
沈想扶阿汀,她已向后退,退到门外才吸进一口气。她没哭,先把父名纸掏出给苗桂看,说是不是这个人,姓谢,会刻细字。苗桂看不懂纸,只说自己听说的是这名,不愿为了哄她将已经听到的死讯再说成兴许还在。
阿汀将纸折回,折得不准,角斜出去半截。她问鲍二在哪,郑成指上坡,说他住最高那窑,今早上了后山旧炭坑,惯常在那里歇一夜才回,别从原木道上去,那处滑。宋叫安陪她去看看,阿汀忽然摇头,说先不去,站着没动,像一迈脚便会把那句话走实。
苗禾趁大人说话,将嘴里东西换到另一边。沈蹲下问他含什么,孩子立刻合嘴。苗桂叫他吐,孩子硬了片刻,最终吐到掌中,是野栗的一片空壳,边沿已嚼软,仍能看出尖刺落过的位置。
壳里当然没有多少可吃的,孩子却说含着就不那么想咽口水。沈接来一看,自己指腹还让边缘扎了一下。他想起昨日高路上被阿汀拾起的壳纹,那时还觉得像刻花,此刻便不知手该把这东西放哪儿,只能又放回石旁,没再让孩子含。
宋拆余粮。四人三日的份,走到今日本只够最后一天,匀给眼前六人便薄得很,尚不算别窑。宋与苗桂商量,将炒米碾开,合他们的栗末添水煮,不另做自己四人的饭。安用小石碾,沈握不住重物,只替挑出硬壳与细砂。
锅底原来并不全空。有栗末、几片晒干的芋皮、一根还能折开的菜茎,这些由魏石昨日一整日换来。他见官粮倒进去,先把自己的那一小份往回收,怕就这么混了,以后谁还记得他出去过。苗桂望他,他红脸,说又不是只吃这一回,总得有明天。
宋没有骂。他让魏石取回自己要留的那把,再问剩的愿不愿入锅,魏石点头,局面才继续。沈想说眼下不宜算这样细,话未出口已看见魏石手掌裂着的一道口,一夜没止全,突然明白自己今日分的是从铺里领来的,人家昨日换的是自己的手。
阿汀仍站在外头,刀包在胸前被攥出一道窄折。苗芽拿小木勺走来,问她吃不吃,勺边掉了角。她先摇头,孩子也不走,隔一会儿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栗子。阿汀看那张小脸,嘴唇动动,答喜欢,伸手接勺,随孩子坐到门旁。
粥煮开,盐只下一点,先装孩子,再给苗桂。苗禾端碗想一口灌,嘴贴上热沿缩回去,仍舍不得放。安把碗移到自己手边吹,吹得太急,灰落进去一点,孩子竟笑了,叫他别像风箱。安也笑,拣去那点灰,才把碗还回。
宋来问苗桂的脚。她说不是新扭,早肿了,能走一小段,八里下坡难。安拿净布,没说涂什么就好,只替她将勒太紧的旧结松开。布下皮色发白,沈望见自己的踝也不觉得可以拿出来同她比,先将空盆挪近,免她转身又拧脚。
郑成说这里原有炭窑,几年间有几家走投无路来住,也有人下山换粮,非从前军走后便一直躲着不动。谢匠与另几个被征的匠,替各处修过书和木器,遇逃难的便画可住的地方,借书车往外捎,不是什么能通天下的密路。去的人各有去处,留下的今年偏碰到断桥。
说到为何不早全下山,几个人争起来。朱月说早先以为水退就好,郑成说自己去过一次南铺,无户凭领不到常粮,魏石说到陌生处做工也得先能走、先吃饱。苗桂最末说孩子一病,所有路都像比原来长,再拖一日,便更不敢动。
宋让安一条条记,不将这几种缘由并作自愿留窑。阿汀坐在旁边听,父亲的名字偶尔从别人嘴里经过,后头跟着修一只门框、借一截线、骂一个烂胶,都是她熟悉的琐事。人因此像仍在某一处做活,反而比一句已经死了更难让她受住。
鲍二报过三窑九人,郑成照旧数说给安。安数眼前六个,又问另外几处,魏石说第二窑有乔家父子,第三窑黄家还有小妹。宋没有立刻定谁说谎,叫安先依各处见到的来记,未见的留空;粮不能照空白硬发,空白也不能一笔便当没人。
午后沈脚上旧布已经湿透,苗桂给他指窑口一块稍平的石,让他坐。四人不能立刻把所有人背到江边,宋先核路,安在窑外削几根可扶的枝杖。阿汀问他明日能不能陪自己去上窑,安说能,随后先问她今夜是要留这里,还是回弃石棚,别让人等到天黑才发现她不见。
她选留这里。鲍二未返,她不是不急,却不想听第二个人再隔着一条路告诉自己那个消息。沈本想叫安先去寻人,宋说后山路熟的人会回来,乱进去反多一人找一人,等此地收妥再问。沈点头,望见阿汀的手正细细摸着刀柄新楔,指头反复落在同一点。
暮色落时,魏石去另一窑传来差的消息,也替寻鲍二。过一会儿只带回一把干草,说人白日换了高处的路,不好在夜里追。苗桂将孩子收进窑内,郑成拿一块旧门板挡风,板上还留半片早年的红纸,谁也没当门神拜,只用它挡外头越来越冷的气。
沈分得门边一小块地方,躺不平,踝搁在包袱上。阿汀隔着半个火堆坐,许久才说,七月他明明还回过家。沈答是,那时他还回过。她又说刀也修了,沈仍答是。除了这些两人都能摸到的东西,他没有替父亲添别的话。
苗芽睡得晚,先把自己的两只鞋一只套一只,塞到母亲枕边,怕夜里老鼠咬。阿汀拿起鞋看,鞋耳断去一边,她从自己衣袋抽出半截细线,替穿过余下的孔,结打得不齐,仍能拉紧。孩子问是不是父亲教的,她嗯一声,线头到嘴边又放下,改以刀口贴着木片轻轻割断。
给鞋时,她特意让孩子自己套一次。苗芽套上,踮脚绕火堆走了半圈,夸这回脚不会掉在后面,苗禾笑她说话怪。阿汀也像想笑,嘴角刚动就停,低头将剩余那点线重新缠回小木片。
后来她把刀放到自己眼前,挨着火光,却不烤。刀柄一边旧得黑,一边新楔淡黄,两个颜色紧紧嵌着。她看着看着忽然问:“要是他真的死了,这上头新木头以后也会变黑,是不是?”沈点头,她便将刀包回去,翻身背向火,直到很晚,肩还一直醒着。
· 本章完 ·
本作为AI辅助原创长篇,依据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的诗意与本站原短篇扩写。人物、时代、制度与情节采用架空设置,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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