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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战争与少年成长长篇

河那边的人

酷无极 · AI创作 · 3164 字 · 约 8 分钟

十二整年后的秋天,一个年轻人牵着驮骡进村,走到旧磨坊前,先把骡引到不挡水槽的那一边。磨坊门上的木轮换过,水槽也不再是当年那道浅沟,只有门边一块缺角磨石没挪,半边埋在泥里。他照药师说过的话,从那里数到第二株老榆,却见树下坐着个头发灰白的妇人,手里绞着一根新草绳。

“这里有位燕嫂么?”他问。

妇人的手指停了一下。来村的客已很少这样称呼她,年轻些的喊燕婶,再小的便叫婆婆。她抬头看骡背,一边两个货包,用旧席遮着,不像赶着逃荒。年轻人拿出一小块包好的干粮,放到石上,问自己牵骡在这里歇一刻,行不行。她没有答称呼,只说别让骡吃树根下的菜。

他应了,拿绳将骡牵得更远些,回到门边等。燕嫂将草绳绞完一股,放进篮里,才问找她做什么。年轻人从骡背卸下一个不大的包,弯腰时左腿略顿,站直以后便看不出。他把包放到门外干石上,没有直接推到她跟前。

“桥西镇许禾先生让问一声好。我叫小篾,是南岸替人做驮运的。有样东西,要送给孟家叔伯,又有人嘱托先问您,肯不肯见我。”

燕嫂的目光从包上移到他脸上。她已经很久没听见桥西镇的全称,平日买药的人来去,只说从北边到的,从河那头到的。那三个字把一封旧信从许多杂物底下翻起来,她不必取,便知道它还压在什么地方。年轻人等着,不重复“肯不肯”,也没先将包拆成一件必得接住的旧事。

“你说。”她道。

小篾蹲下,解开包布。里面是一副旧马鞍,鞍面细小的裂纹被养得柔些,沿边新换的皮颜色深,针脚却没有把旧木架藏尽。燕嫂一眼看见鞍前那道浅刻,年轻时孟家叔父怕借出去认不回,用刀刻了半个歪孟字,后来觉得难看,拿黑油涂过,越涂越明显。

她没去摸,先问谁让送的。

“孟石。”小篾说。

燕嫂喉头动了一下,原拟说不认识这个名字,最终没有说。她问他还活着么,小篾点头,说交给自己时活着,入春还替驮架换过皮,左肩抬高仍不太利索,寻常做活尚可。回答很具体,没有把十二年攒成一句过得很好,也没有说过得不好,等人心软。

“为什么不自己来?”她问。

小篾的手放在膝上,隔着衣料慢慢按了一下旧伤。“这话他没叫我替答。只说鞍该还,早该还的。他不会请您当着我说原谅,也不叫我问您还恨不恨。”

燕嫂冷笑一声,说他倒是会把不该问的都先说清。小篾低下头,没有替孟石辩解。他二十岁了,做过两年多的驮运,知道货物交到人手里,未必便肯按送货人的意思收。何况眼前这件,从木架到裂扣都不是他有权随意转手的货。他来之前听过嘱托,却直到看见燕嫂的脸,才真正知道不能把一程路当成一件已办妥的差事。

“我当年在车底。”他说。

燕嫂望过来。

他没立刻往下讲,先把左边裤口挽起一点,露出膝下那道浅疤。十二年过去,疤被腿长拉成一条淡白线,不再有当初的红。燕嫂看了一眼,说自己不是要验他。他忙放下裤口,耳朵发红,解释不是来给人看伤,是不晓得该从哪里说起。

“从你晓得的说。”燕嫂道。

小篾讲车底松草的气味,讲阿葭躺在最外一边,胳膊伸不过来,仍用脚尖碰他,叫他别把脸往草里埋。他八岁时并不晓得身下那张芦席花了谁的工,也不晓得押草牌是什么,只记得有人叫小的先喝一口水,别一路喊渴。车轮每轧上一块石,旁边孩子的胳膊便挤过来,他因挤疼而生气,又怕自己一声喊会把所有人都弄下车。

“后来呢?”燕嫂问。

他说叉尖落下来那一刻,自己先觉得冷,才觉得疼。把饼塞进嘴不是英勇,是怕叫出来便有人再扎。血往板缝里渗,他看见车外那只手也滴血,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更不晓得是谁替谁遮。许多年以后,梁五才把他能讲的部分讲给他们,没逼任何一个孩子再把那天重说一遍。

燕嫂听着,右手指节在草绳上压出一圈白。她想问那只手在去救人前,还做过什么,又知道眼前人未必见过。她没有将小满的名字塞进小篾口中,叫这个过桥的孩子替另一人作证。小篾也没将自己听来的全部当成亲历,讲到火与箭便说草太厚,那些自己没看见,只听见桥上乱,骡车忽然快了。

屋里水开了,盖子轻轻撞锅沿。燕嫂起身去掀,提一把粗茶末泡进旧碗,放到门外。小篾忙站起来,她叫他坐,说走了路,水总要喝。年轻人捧碗时两只手都好好的,指根有驮绳留下的茧。他喝得急,烫到舌,忍住没吐,一口凉气从齿间吸进去,竟有一点少年似的笨拙。

“那十三个呢?”她问。

“都活着过来了。”他答得快,说完又放慢,“以后不全住一起。木头跟船做活,杏娘学缝衣,阿葭在柳家帮着管麻,也会去别处。小的长大,几个寻着了肯收留的亲眷,搬之前都当面问过,不是卖走。梁五还在,腿走不了远,常絮姨跟柳婶轮着看他,我们回镇也去。他们每个人的事,我不敢一口气说齐。”

燕嫂问他有没有家,小篾看向骡,过一会儿才说有地方回,桥西镇的门自己推得开;原来村里的家没了,这两句不是一回事。燕嫂没有接话。他把碗放下,忽然记起自己骡背上的另一包货,里面是给磨坊带的两条新皮,须趁日落前交。生活没有替这场久远的谈话停下一整天,他却不能就此抱包走。

孟家叔父从磨坊回来,手里拄根棍,腿比先前更慢。他站到门边看见旧鞍,先认出刻字,眼睛便沉下去。年轻人起身见礼,话还未说完,老人已蹲下去摸鞍底,像怕它只是摆在上头的样子,里头早被水泡空。手指触到那截旧灰带,他问谁又接过,年轻人说后来磨坏的换了,早先邵辛补的那段能留的还在。

“我侄儿呢?”老人问。

小篾重复了还活着、交鞍时在做活,却没说山路怎么走。老人盯着他,片刻后骂了一句,说不是问驮货在哪一站,是问人。燕嫂把茶碗往旁边挪开,免得老人气起来踢翻。小篾没有退,低声说自己只得了送鞍的托付,不能带人去找;若有信,仍可托许先生,不一定很快。

孟家叔父的手伏在鞍上,很久没动。最后他问裂扣在不在,小篾从鞍底夹层取出布包,旧扣还在,早已不用来受力。老人将它捏在掌中,细裂纹中黑泥洗净了,裂口却不能变回一整枚。他转头问燕嫂这件东西放她这里做什么,她说等他回来拿,自己也没有一匹马。

那句话很平常,老人却低头笑了半声,笑到末了全断在鼻里。他将鞍抱起,一时抱不稳,小篾上前想帮,他先挡,片刻后才点头。两人合力将鞍挪到孟家门边,屋里再没有当年准备出征的热闹,只有一张用来修农具的矮案,正好空着一块干地方。

燕嫂跟到孟家门外,手里还握着年轻人落下的包布。孟石母亲从灶边出来,先问人在哪,听见只送鞍,便抓着门框站住。小篾忙把衣袋中的短条拿出来,说这张也给家里。叔父擦了手去接,年轻人便蹲到门边,按孟石写的慢慢读,不用别人替他猜那几个歪字。

早该还,不是到今日才有法子修。母亲听见这句,忽然说谁等他修鞍,没人叫他先修好了才回。小篾的声音停下,她又催往后读。听完入冬的衣已有,她伸手将纸取去,认不得全,也仍一折折地看。叔父问明日有没有一班人能往药铺捎回话,她说这不是赶一件衣那么快的事,别见人站门口,就要自己立刻答。

燕嫂把包布放到鞍旁,没有留着劝她。小篾站起,问若往后有信,仍由许禾那条路转行不行,叔父说行,母亲没再开口。她将短条放在高处一只干碗下,碗底压住边角,转去添灶里将灭的柴。屋里饭还在锅中,烧焦了也得有人吃。年轻人告辞时,她只问他赶不赶夜路,听说今日随队在磨坊歇,才松开一直握着门框的那只手。

小篾交完磨坊的皮条,临走又来还茶碗,洗净了,边上挂着一点水。燕嫂叫他把水倒了,碗放回灶边。他问有没有话要带,燕嫂说没有,隔一会儿又问那边入冬会不会很冷。小篾说看住在哪,背阴的都冷,不敢替孟石回。他等她再说,她将新草绳卷紧,仍只说没有。

骡铃出了村口,天色慢慢暗了。燕嫂把剩下的草线收回屋,取出那封十二年前的信。纸边已脆,展开时有一角断下来,她用指头压住,没再叫人来读。小满死的那一天、孟石承认领赏的那几句,早已不用旁人念。新听来的那些车底的声音,她也记住了,没有拿它们把前面的字擦掉。

隔壁孟家传来案上搬东西的响,老人要把旧鞍安稳放好。燕嫂将掉下的纸角合回信里,放到原处。草绳还差最后一个结,她借着门外余光把结打牢,用脚拉住一端,慢慢绷直,确认能承重,才收进明日要送到磨坊的那一捆里。

· 全文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后出塞五首》及本站原短篇《军旗下的空名字》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8 章
  1. 红绳里的赏钱
  2. 右脚上的结
  3. 一匹白额马
  4. 门口的白布
  5. 借来的新袍
  6. 夜饭不添人
  7. 芦湾晒寒衣
  8. 十斤粮的价
  9. 桌上的一段红
  10. 不肯喊叔的人
  11. 草灰盖不住
  12. 没有送到的信
  13. 马槽边的刑杖
  14. 半袋粗饼
  15. 不能偷的旗
  16. 押草的空额
  17. 一张芦席
  18. 旧鞍卸下时
  19. 石梁日初白
  20. 叉尖落处
  21. 三支箭
  22. 下游一声喊
  23. 药烟不到旗边
  24. 谁来关这扇门
  25. 送粮的人来了
  26. 旗后的人
  27. 旧册不能当饭
  28. 河边洗衣声
  29. 用过的凭牌
  30. 桥板上的箭痕
  31. 离镇前一碗汤
  32. 不写功名
  33. 山口风来
  34. 霜落小满家
  35. 冬草不识名
  36. 新麻出水
  37. 鞍带还在
  38. 河那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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