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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战争与少年成长长篇

送粮的人来了

酷无极 · AI创作 · 2751 字 · 约 7 分钟

九月二十五,许禾把送药的竹筐搁到碾槽边,先没有说药怎么吃。他从筐底取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两个蒸得塌了边的杂面馍。孟石看见馍侧沾着细白粉,胃里缩了一下。北营炊夫怕面粘笼,才肯撒这么一点白粉,撒完还要用指头把案上的余粉刮回去。

“两个穿军衣的来问你。”许禾说,“先去了柳家,问昨日交车的事。柳家只认收存过车,叫他们问治过伤的铺子。”

孟石刚撑起的身子又落回席上。左肩底下垫着折叠的旧布,布边已经湿黄;他不敢去摸,只把右手藏进膝间。许禾说一个叫何定,另一个会写字,都说是同伍的。两人没有进后院,问的也是受箭伤的年轻人,不是孩子。“我没有替你认。人还在铺子里。你见不见,给个话。”

“他们带人了?”

“我只见那两个。街上多少兵,我不能替你数尽。”

孟石想起药铺临街的门,一扇窄的,一扇宽的,宽门外可以拴骡。若许禾说不认识他,何定还会去问谁?那天从鱼棚抬担架的人并不少。他把纸包推回去,忽又按住:“让他们到这里。别去麻作。”说完他才发现自己用了命令的口气。许禾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等他补一句“劳烦”,才把他没肯收下的油纸包放回筐底,一道带回药铺。

他想将碾棚里能认出孩子的东西收起来。其实这里只剩一只缺口碗和他晾在绳上的湿衣,连梁五坐过的矮凳都是许禾借的。可他仍伸右手去够衣裳,掌心一绷,裂口便疼得发麻。碗被衣角带翻,半碗水泼在席前。他低下头,听水沿石缝往碾槽里流,不再动了。

何定进来时先看见地上的水。他顿了顿,抬脚跨过,肩上挂着一个小口袋。陶平留在门外,背靠半朽的门框,手里握着一根捡来的树枝。两人的靴子都沾南岸的灰,身后没响起第三个人的脚步。孟石看了许久,何定把袋子解下来:“看够了?我没长出两张脸。”

袋里是半升杂粮,袋口扎得很紧。何定说许禾肯收,药钱还远不够,先顶一点。孟石问是谁让带的,何定弯腰去扶水碗,脸沉下来:“我。你若嫌是营里拿的,我再背回去。”许禾跟着进来,把原样带回的纸包递给何定。何定原想将包里两只馍都推给孟石,手到半路,改放在自己膝上。他尚未吃午饭,掰开一个,里面露出一团没蒸透的硬面心。

孟石看着那团灰白,说:“白额呢?”

“邵辛收着了。桥边回去的兵追不着车,在北边草滩牵回马。换的那副鞍磨了脊,老邵骂了半天。”何定嚼得很慢,“他叫我问,你叔父那副呢?别是连自己的东西也弄没了。”

“没有。放车上了。”

何定点了点头,像终于找到一句能照常接的话:“你卸得倒快。”孟石没有说鞍现在在哪儿。何定等了等,把后半句话咽下去,伸手去扯馍皮。那马在他心里早已有了另一种下落:还站在旧槽前,还会咬开料袋,还归邵辛管。它不会因为他再也回不去,就一并从营里消失。

何定吃着,想起什么似的问许禾能不能把这半升粮先折成洗伤的布。孟石一听季成也缺布,便说自己少换一次也不妨。何定将手里的馍往膝上一拍:“又没问你。”他看向药师,解释营中那点旧布总带着灰,想带两条回去,粮不够,等下回再补。他没有钱袋可解,便先把袋口剩下的细粮倒出,免得药师算漏。

许禾说布只能匀出一条,另一条还要留给眼前这伤。何定应了,等药师去取,才对孟石道:“我想顾两个,顾不过来就说顾不过来。你别在席上躺着,也抢这一句话。”孟石低下头,将刚伸出的右手收回。他不知道如何谢对方才不又像在替人下令,最后只把水碗往何定那边推了半寸。何定渴了,接过喝一口,没再争。

陶平进来,把树枝放到墙边。“百夫长让我们问凭牌。”他说,“南棚没收到草,交不回签。桥上报你伤人逃走,报的是一车,不曾报有几个。”他特意将最后几个字说得低些,目光仍在孟石脸上,“我经手过那一笔,明日要销。没有你的回话,另一个人也会来问。”

“写我偷车。”孟石说。

何定停下嚼馍的动作:“你倒给我们省事。”

“牌是我领的,车也是我押出去的。”

“那车上别人呢?”

碾棚檐下一只麻雀扑了两次,没敢落进来。孟石听见自己胸口急起来,肩里也一下一下跳疼。他知道何定有母亲,还有营中相互背过米袋的人。他若说都是自己的主意,何定也不能凭这一句就免去回营的盘问。可他不能拿梁五的脸和柳三娘的门牌,把自己的话补得齐全。

“你们要报的,报我。”他说,“别的人我不说。”

何定把剩下半个馍放回纸里,纸角折了又折。“我没问他们躲哪。是问你还打不打算回去。”

孟石抬起头。何定说邱弼许过话,只要孟石自己回营,交出同车人的去向,便先以失职论,不即刻交到上头。亲兵的差事当然没有了,先去看马,等事情压下来再说。“你去的时候,我跟着。陶平也在。不是叫你一个人往刀下钻。”

那一小口杂面仍堵在何定喉里。他说一句,便用舌尖顶一下腮,想把碎屑压下去。孟石忽然记起自己刚入伍时,何定替他把不合脚的靴口剪开,又说别让管衣的见了。那时他将这些小事都算进军营的好,好得足够他相信别的事也不至于错得太远。他想问若自己回去,孩子们会怎样,话到嘴边,又觉答案已经摆在那句“交出草车去向”里。

“我不回。”

何定站了起来,头碰上低梁,发出很实在的一声。他骂了一句,扶着梁,没骂孟石。陶平也没有劝,只从怀里取出一小片纸,在门边亮处看了看,仍叠回去。纸上只有他记的牌号和人名,孟石却盯着它,像那是营中伸出来的一截绳。

“别看这个。”陶平说,“不是给你的通行文。我也没本事给你弄那个。”

何定重又坐下,坐得比先前远些。“我母亲也在等粮。季成受完打,右手抓不稳碗,夜里说不要给他占一个人头。我能跟他说什么?说你走了,是我们还不明白?”他声音猛地大了,棚外的人影在门边停住,他便闭上嘴,等那人推着独轮车过去。

孟石右手攥住席边,扯下来一根枯草。“我没让你跟我走。”

“你那张脸就是这个意思。”

他想反驳,何定却已低头去擦靴上的泥。靴帮裂的地方拿黑线缝过,针脚很粗,孟石认得。那是自己入营后替他缝的,缝到一半烦了,拉出一个难看的大疙瘩。何定穿着那双靴子来南岸,仍要穿回北营。他不能替何定断言以后如何,却也不能因为对方替自己来过这一趟,就把不回营的话收回去。

陶平问:“若写你让人劫走呢?落水失散,伤重不能归。”

“不是。”孟石说。

“我晓得不是。是问你有没有要这样说。”

孟石摇头。陶平在那张纸背后划了几笔,笔尖没有蘸够墨,第二划浅得几乎看不见。他吹干,将纸折进衣襟,问许禾病人能不能站起来。许禾说还烧着,若强带走,伤口如何他不管。何定听完,捡起自己放在地上的粮袋,送进许禾竹筐,袋口朝上。

临出门,他把那个没吃完的馍塞回孟石手里,没碰裂口。“我拿了两个出来,这个不再背了。你不吃,喂耗子。”孟石抓住他衣角,问季成有没有别的药。何定扯了一下,没扯开,脸上那股怒气又浮起来:“先把你自己的手养好。那边的事,我还在。”

两个人走后,许禾把碗重新放好,倒进温水。孟石没有立刻喝。他用完好的指尖将馍掰成两块,凑近闻到一股笼底的酸气。肩里疼着,胃也还饿。他把较小的一块送进嘴,咽得很慢,余下那半个用纸重新包住,放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后出塞五首》及本站原短篇《军旗下的空名字》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8 章
  1. 红绳里的赏钱
  2. 右脚上的结
  3. 一匹白额马
  4. 门口的白布
  5. 借来的新袍
  6. 夜饭不添人
  7. 芦湾晒寒衣
  8. 十斤粮的价
  9. 桌上的一段红
  10. 不肯喊叔的人
  11. 草灰盖不住
  12. 没有送到的信
  13. 马槽边的刑杖
  14. 半袋粗饼
  15. 不能偷的旗
  16. 押草的空额
  17. 一张芦席
  18. 旧鞍卸下时
  19. 石梁日初白
  20. 叉尖落处
  21. 三支箭
  22. 下游一声喊
  23. 药烟不到旗边
  24. 谁来关这扇门
  25. 送粮的人来了
  26. 旗后的人
  27. 旧册不能当饭
  28. 河边洗衣声
  29. 用过的凭牌
  30. 桥板上的箭痕
  31. 离镇前一碗汤
  32. 不写功名
  33. 山口风来
  34. 霜落小满家
  35. 冬草不识名
  36. 新麻出水
  37. 鞍带还在
  38. 河那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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