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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战争与少年成长长篇

右脚上的结

酷无极 · AI创作 · 2447 字 · 约 7 分钟

役夫的棚在营东风口,顶上压着几片漏下来的旧甲。孟石提水走到那里,先听见铲头刮石的声音。一个人坐在矮凳上,将崩了口的铁铲夹在膝间,拿河石慢慢磨,磨几下便换左手。

“还没歇?”孟石问。

那人抬眼看看罐,又看看他:“水放那边。”

孟石将罐搁下,没有走。凳边铺着一条破麻袋,袋里还露出两只铲柄。他记得自己三日前领过其中一把,柄上有个凸起的木瘤,磨得掌根起泡。那日埋人的命令下来时,有人说新来的该练练腰劲,他便争着抢在前头,心想不能让人看出他怕。

“那天,”他指着铲子,“你的手是不是伤了?”

“旧的。”那人把右腕藏到袖下,“你来讨这把铲?”

孟石说不是,蹲下替他扶住铁铲。刃口的锈色在石上洇开,成了一片暗红。隔壁棚有两人掰着脚趾挑水泡,谁也不往这里看。孟石听别人叫过他季成,便叫了一声季哥。

季成停了手。“有事说。别这样叫。”

孟石把话咽回去。他本来想问,死的人会不会还调到北营;话到了这个人面前,却显出一种连自己也受不了的蠢。他低头看看铲柄上的木瘤:“埋到西坡那些人,名字怎么记?”

“我埋人,记名不归我。”

“可有一个,右脚上系红绳。”

铲刃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季成收起河石,手背上的筋慢慢绷出来:“右脚?人都浑着泥,你怎么知道是右脚?”

孟石的舌头贴住了上腭。他知道。那个人头朝东,两脚翘在坑沿,左边已没了鞋,右脚上还套着只半脱的草履。他要将人挪平,先去握肩,肩上一片软,隔衣也能触到不该有的空处。他只得绕到脚下。袜边沾着湿土,红绳却还绕着踝骨,是从衣摆上滑出来的。

那时小满的脸贴在坑壁上。孟石叫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也像没听见。他又叫一声,旁边搬尸的人催他别停,晚了要点人数。他看见小满眉上那道疤,想用手抹掉脸上的泥,手伸到一半,坑壁一块湿土落下,正好盖住了眼睛。

“我搬过他。”孟石终于说。

季成没有接话。棚外一个役夫拖着车经过,木轮坏了一边,一转就吱地叫一下。两人等车远去,季成才将铲子从孟石手里抽回来,摆进麻袋:“那你搬的时候,看他动没有?”

孟石摇头。

“有气没有?”

他又摇头。他没有探鼻息。尸体已从田边抬来,在坑外堆着,有人脸朝地,有人反扣着臂,他只求快一点,赶在下一具抬来前挪出空处。现在一问,竟没有一句说得结实的话。他猛地抓住季成的袖子:“会不会——”

季成压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节,力气却不小。“不会了。”

三个字说完,季成起身去提水,将磨石上的红泥冲到棚外。孟石还蹲着,膝盖被碎草扎着,先是一点刺,后来成了钝痛。他没有挪。脑里那个荒唐的念头刚才还十分鲜明:若埋错了,便可以回去挖;只要坑里没了人,账册里的昨日也许就能是真的。

“赏官说他斩首三级。”孟石说。

季成抬着水罐,水沿罐口溢出,湿了半只鞋:“跟谁说?”

“我问他。”

“别人听见了?”

孟石想了半晌,想不起当时挤进帐的两个人是谁。他只记得刀鞘撞了自己的腰,连那刀柄上有没有绳穗也没看清。季成见他答不出,将罐放下:“就问这一回。回去。”

孟石没有回。他指着季成衣上被水打湿的地方,问他那日也认得小满么。季成说每日来多少人,哪来都认得;又说有的人连穿哪队衣都换过,若有家乡口音,也叫不到自己耳里。孟石听见“每日”两个字,眼前却只有那一个坑。他以为那天已将最难的活做完了,不知道这活也能有每日。

季成弯腰从铲袋底下捡出一只草履,草履尖已绽开,夹着黑泥。孟石忽地伸手,他却将鞋扔到棚角:“不是你那个。”

“你怎知道?”

“有那只脚,就一并埋了。谁拿死人的鞋回来,还能指望穿几天?”

孟石知道这是说给他听的。他不能再拿相似东西逐件对问,把一个已经埋下去的人来回往外拉。可季成脚边仍有一小堆绳头,红的、青的、最常见的麻色,缠着几枚散钱。他看过去,季成立即用麻袋盖住,说是拾来的,不是拿的。

“拾什么?”

“路上散着的。前头的人抢过一遍,后头的人推车,也得吃口饭。”

孟石不知该不该信。他领赏时,钱正摆在桌上,赏官当众点给他,有军册,有盖印,谁都能说来得正当。如今他却不敢把那一串拿出来,叫这个捡散钱的人看一看。他抓住自己裤膝上一根草,拔断了,又慢慢揉碎。季成将麻袋拖到身后,没有继续解释。

远处军号响了一声。季成听过,赶紧将铲子一把把数齐,怕夜里查缺。孟石替他捡起一截断绳,断口的毛刺刮过痂边;他想起五日前第一次冲出阵列,绳一样的缰握在手里,前面的人都在喊。他起初落后,急着踢马,一阵箭从头顶穿过去,他低头伏下,竟追到了第二排。

河边屋顶一间间从眼旁掠过,门口挂着的白布被风吹起来。有人喊不要停,说那是诱旗。他怕自己慢一步便坏了全队的事,夹腿催马。马猛地斜了一下,他抽刀时肘骨被身侧的人撞住,刀仍往下落;他记得刀刃受过一下阻力,像斩进潮木,随后是什么便看不见了。

他那时真觉得自己勇。他穿过烟,回头看后面还有人,立刻抬起刀让他们赶上。刀上有血,右掌也被护手磨开,他将掌缠住的时候,旁边人在分缴来的布。一块白布被撕成窄条,垫在锅底,后来引燃了。他没往火里多看,只去找水洗手。

“你那天在哪儿?”孟石问季成。

“该收的地方。”

“有没有人,跟咱们对打?”

季成这回看了他很久,忽然问:“你自己在什么地方?”

孟石的背紧了起来。“前面。我骑着马。”

“那问我做什么?”

风吹开棚上的麻片,屋里两盏小灯忽地矮下去。孟石伸手去压麻片,手太抖,压了两次才压住。他想辩一句,自己只跟着前队,可季成没有骂他,也没有催他认什么,只拿了根短木,去垫漏水的棚脚。孟石于是连一句辩解也找不着地方放。

临走,他问那坑还能不能找见。季成背对他,肩胛在湿衣下突出来:“西坡第三棵枯榆下。别带马去,把土踩松了,又要塌。”

孟石朝西坡望了一眼,营火隔在中间,照不到树。他还得回去守后半夜,不能此刻就去。季成将磨好的铲子立稳,忽然把空水罐推到他脚前,仿佛他真的只为送水而来。

“你右手别老泡,”季成说,“结不了口。”

孟石捡起水罐,罐耳冰冷。他绕过睡满人的役棚,看见一个人把空袋卷成枕头,另一个梦里在咂嘴。到了自己的帐口,他用左手揭帘,停了一停才进去。何定已经睡着,嘴角粘着一粒饼渣。孟石没叫醒他,跪下将铺席掀起一点,摸到布包里的红绳,又慢慢把席子压平。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后出塞五首》及本站原短篇《军旗下的空名字》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8 章
  1. 红绳里的赏钱
  2. 右脚上的结
  3. 一匹白额马
  4. 门口的白布
  5. 借来的新袍
  6. 夜饭不添人
  7. 芦湾晒寒衣
  8. 十斤粮的价
  9. 桌上的一段红
  10. 不肯喊叔的人
  11. 草灰盖不住
  12. 没有送到的信
  13. 马槽边的刑杖
  14. 半袋粗饼
  15. 不能偷的旗
  16. 押草的空额
  17. 一张芦席
  18. 旧鞍卸下时
  19. 石梁日初白
  20. 叉尖落处
  21. 三支箭
  22. 下游一声喊
  23. 药烟不到旗边
  24. 谁来关这扇门
  25. 送粮的人来了
  26. 旗后的人
  27. 旧册不能当饭
  28. 河边洗衣声
  29. 用过的凭牌
  30. 桥板上的箭痕
  31. 离镇前一碗汤
  32. 不写功名
  33. 山口风来
  34. 霜落小满家
  35. 冬草不识名
  36. 新麻出水
  37. 鞍带还在
  38. 河那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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