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战争与少年成长长篇
不肯喊叔的人
酷无极 · AI创作 · 2890 字 · 约 8 分钟
早饭过后,孟石被叫去领押物的空袋。管棚的人一见袖记,给了他一条较厚的,让他有破损先报,往后少一袋便算在交接人名下。袋里没有米,只有前人用过的草屑。他抱着走回旧帐,刚掀帘,里面几个人说话的声音便停了。
何定正坐在铺上洗伤。昨夜谁踢翻了一盆冷水,湿了他床边的布,他一早重新拆过,伤口边又红了一圈。孟石把袋放下,想替他取药,何定伸手挡住,说就在膝边,自己看得见。旁边一个骑卒笑问亲兵如今也管伤的,何定将药碗挪开,叫那人少来。
孟石想搬回自己的木碗,碗还在,但里头放了半把钉。那是夜里补棚剩的,谁都没觉得有错。他倒出钉,在袖上擦了擦,忽然不知道该再坐哪里。原来那块地方添了一个新兵,比他还矮,正拿着别人给的破毯,不敢抬头。
“你睡罢。”孟石对他说。
新兵赶紧站起来,说只是暂放一会儿,自己还能去别处。孟石只好走出帐,到了门口又回头,叫那人把草垫厚一点,底下靠墙的地方会潮。何定听见,扬了一下手,当作替新兵谢他,没说什么。
帐后那段空地上,新兵正被叫去搬一截栏木。他抱着走了两步,膝盖便顶住木头,进也不能,退也不能。孟石去帮他换了一头,两人抬到原来的位置,新兵连连说自己记下了他的名,往后该轮到守更,就替他多守一回。
“别应得太早。”孟石说。
新兵不懂,仍笑着点头。他的眼睛顺着孟石袖口看,一会儿又落到新袍上,流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羡慕。孟石仿佛在一面粗糙水镜里看见了一个月前的自己,那时小满尚不在同营,他逮着一个肯说话的老兵便叫哥,替人搬草也觉得总有一日能被人记住。
何定从帐边喊他们,把两只缺口碗拿出来,说昨夜铺位已经重排,孟石的碗既在手,另外那只给新来的,总不能日日借。新兵两手来接,发现碗底有一条裂,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马上又笑,说这样正好不易同人拿错。
孟石想用自己的与他换,何定先将两碗分开,叫他别总替人说好处:“裂处没透,不漏。你的带过去,往后回来吃,自己端来。”他语气并不凶,孟石却比受凶更难受。那种不用开口便能在锅边添一份的日子,原来真已随着一块袖记移了位置。
孟石把碗放进空袋,沿伙棚走了一圈,想讨两件不用的旧衣,问过三处,得到一只破袖和半幅铺布。伙夫还记得他前日早晨帮过忙,答应铺布不登记,衣裳却没有,冬天快到,谁都不肯空出一件。孟石本想留下自己的薄袍,说自己已经有厚的,话刚出口,又想厚袍是随这份新差事来的,不知哪天还会失去。
最后他仍把薄袍卷起,连同破袖、铺布一道夹在空袋里。何定看见,问去哪里,他只说东边。何定拿拐木戳了戳袋,问是不是替亲兵棚领的,孟石含糊应了一声,才意识到自己已开始借这个身份替一件不敢说的事遮掩。
“晚上别误点。”何定说,“别让我再替你答。”
孟石站住,问何时替过,何定说前晚他饮马回来得迟,点到名时,只好说他在槽后添水。说完又有点后悔,扯开话讲自己的药,明明有人在营外卖一样的草末,价却差一半,到底该信哪个。孟石答不上来,何定便说算了,你去忙。
孟石走向芦湾时,没有带白额。他沿旧埂绕,经过两名挑柴兵,那两人先看他的脸,再看袖子,朝旁让了一步。他往常也穿这身甲,却没有人这样让。他下意识压住袖口,粗布的角从指边露出,怎么都不像昨日还没得到时那么轻。
旧营里只有几个孩子在拾草。阿葭看见他卷起的衣物,第一句不是谢,是问穿过多久。孟石说自己的袍洗过,另两块不知,她便让他先搁下,不能立即披在阿灯身上。小篾从旁边探出手,想摸那半幅铺布,被她打了一下手背,又缩回去。
“问你穿过多久,又不是嫌你。”常絮坐在倒墙边说,“湿冷的、有虱的,孩子披了更难受。”
孟石忽然红了脸。他原以为送衣是怎么也不会错的,连自己冬日穿什么都暂且放下,却仍得先看人愿不愿接。常絮让阿葭把铺布展开,找出蛀洞,用破袖补上。阿葭不会藏针脚,拉线总太紧,常絮便叫她剪开重来,没有因这几日苦,就省掉该教的活。
梁五出去探路,尚未归。孟石想等,在墙边坐下,腰间短刀正碰到一块凸砖,响了一声。木头本在搬柴,忽然走到他身后,脚步很轻。孟石以为他要拿布,正把空袋往外拖,腰上一紧,孩子的手已攥住刀柄。
他条件反射地翻身按过去,将木头压在墙上。男孩比他轻太多,胳膊被一扣便弯了,嘴里发出一声像动物的吸气。孟石马上松手,木头却先一口咬在他左腕,咬得他叫出声。常絮冲过来,将两个人分开,阿葭站在一旁,针还穿着布,脸已发白。
“还给我!”木头吼。
“这是我的。”孟石说。
“那把我家的还来!”
这一句喊得几个小的全缩到火后。孟石捂住左腕,衣袖没破,皮上却一圈牙印。他很想说不是自己拿了他家的,嘴刚张开,便看见常絮望着自己的手。他刚才按人那一下,比在马棚压住一匹受惊的马还容易,差一点就以为那是应该的。
“刀不能给你。”他改口,“也不能拿来给谁报仇。”
木头冲他吐了一口唾沫,扭头跑到营墙后。孟石想追,被常絮一把攥住衣角。她让他坐远一点,自己去看。孟石没敢甩开那只手,等她松了,才把刀解下,放到身前,刀口朝向自己,用旧布包住鞘上那圈铜。
阿葭蹲下来拾散了的针线,孟石伸手,一看她肩膀又紧起来,便收回去。他想教她怎样让小篾听话,想说往后该看住木头,别再让他摸刀,结果她先开口,问他那日进村时,从哪条巷进去。孟石指了指河上游的方向,说中间那条,向着晒谷场。
“有个小的,”她说,“六岁,比来喜高一点,右眉里有一小块青。他是我弟,你看见没有?”
孟石摇头。女孩追问一声,真没看见么。他听出她与自己问季成是一样的问法,想让人再想一回,哪怕只想起一只鞋、一块衣摆。他闭眼去找,脑里却只有马鬃往后飞,白布打在一张脸旁,连那张脸是大是小都分不清。
“我不能说。”孟石说。
“不能说,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
阿葭低下头,慢慢将针别回布上。她没有骂他,往小锅里添水,水满了也没停。小篾叫她,才把壶收起来,湿水沿着膝头一路流到地上。孟石很想告诉她,说不定她弟弟也被别的人带走,可这句话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很脏,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常絮回来,木头跟在身后,眼睛肿着。她叫他坐到火另一边,自己挨着孟石,说梁五要试过河,先去找以前跑船的人。她从笸箩里摸出几枚藏得很平的钱,和缝衣的剪子隔开,数了数又塞回。这是她这几日修衣换来的渡费,孟石看着,才明白她昨日说去南岸,不是一句空话。
“你若能过去,”他问,“会把他们带上么?”
常絮看他一眼:“你出钱,便替我定了?”
“我没那个意思。”
“我也没那么多手。”她说完,望向阿灯,声音稍低,“先问有没地方。桥那边也会饿。”
孟石点头。常絮又说,梁五不肯讲的,她可以讲:这些孩子有的亲眼看见家中人倒下,有的是躲在灶洞里听见;不是多问几次,便会叫他一声叔,把那几日忘掉。孟石忍不住说,自己也没求这一声。话说出来,才发现自己确实曾在心里等过。
他问她,自己能做什么才算。常絮摇头,说她忙着照看十三个人,不忙着替他算。阿葭在后头轻轻叫她,她马上转身过去,手掌压住那团补坏的布,低声教女孩把线松开一点,别再把薄布拽破。
孟石坐了一会儿,带着装木碗的袋站起。衣裳留在倒木上,孩子没来送,也没人叫他明日再带。他将短刀系回原位,用那块旧布盖着鞘口,出了芦苇才解开。左腕牙印已变成紫红,一碰就疼。他走到营门外,碰见何定正等来领药的人,想替他问问价,又怕再说错话,只朝他走近,蹲下来听。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后出塞五首》及本站原短篇《军旗下的空名字》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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