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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河运冒险长篇

马把菜吃了一行

酷无极 · AI创作 · 2675 字 · 约 7 分钟

乌枣把鼻子伸到菜里时,方锦正蹲着拔一根旧桩。

桩在泥中歪了,地上的绳也跟着松。她一只脚踩住旁边的木,双手往外拧,才松出一小圈土,身后便传来细细一声咯吱。她没有回头,先喊别动,声音已经晚了,马鼻越过篱顶,带倒两根细竹,湿叶子在它嘴里响得十分安稳。

“你倒不怕噎。”方锦道。

乌枣耳朵向她这边转,嘴没停。它两只眼都是暗的,眼角那一点旧湿痕已经干,不凑近看,同还认路时没有多少分别。方锦站起来,腰上先僵一下,缓一缓,才绕过它的肩,将系在颈下的绳抓到手里。

绳往左,马却先向右让。她没硬拽,手按到它颊旁,等鼻子追到自己掌心,才一点点带回原路。后蹄退过倒竹时,轻轻一碰,竹又滚一截,马忽然惊,头抬起来,方锦连退两步,手里的绳勒得掌根发热。

“是你自己碰的。”她喘道。

隔墙朱二嫂听见,探出头,问又同谁吵。方锦答同一个不肯讲理的,朱二嫂看马嘴边那几片绿,笑得整个人伏到墙上,说自己若有它这好牙,也不必日日熬粥。方锦没好气地说牙好便来替它咬稻草,别在墙上只替它长精神。

两人笑着,乌枣渐渐静下来。方锦把它带到檐后,绳系在用惯的横木上,水盆挪近,先让它闻到盆沿,再将手退开。鼻尖碰水,马低头喝,仍同年轻时一样,喝几口就要抬起来甩,水洒到她衣上,她躲也躲得熟。

朱二嫂过来看断篱,脚在菜垄边点一点,说老周肯要,前日托自己问的那句话,究竟算不算数。方锦蹲回泥旁,没立即答。她昨夜确实问过价,听见有人肯出钱,心里先轻了一下,像这些日子每日摸着走的一段路终于能腾出来。

老周在山下磨油,手上有力,家中牲口少,说不让它走远,能绕磨便成,眼看不见反倒不乱惊。朱二嫂讲到这里,自己也笑了,知这话不很中听,便添一句是人实在,不会饿着,留在这儿总踩菜,也不是个长久样子。

方锦把歪桩扶起,问那磨边有没坎。

朱二嫂答不知,院自己没进,只在外头见过。方锦说那便等一等。邻人望她,问不是等贺师傅回来再怪你。她嘴角一紧,忽然将桩往地上一顿,说谁怕他怪,自己养的这些日子,他若真要留,往后先把每一盆水都送到对地方再讲。

朱二嫂道就是,声音很快。方锦倒觉得这声就是把自己的气全推到别处,没法再发,低头从软泥里拾出两根没断透的竹,放到一边,叫邻人帮自己扶一回,先将口封住。

用的都是旧物。长竹早先贺伯拿回来,说船上换下,不怕水,放到屋边转眼便十多年,外头青皮早褪成灰。她锯短过两次,挪给鸡挡过雨,也给菜搭过棚,如今只剩这个不长不短的口子,恰好总让乌枣碰到。

她把竹靠实,朱二嫂替压,她绕绳,手指使不出年轻时那样的劲,绕第二回便得拿掌根抵。绳收紧,竹站住,两人都缓一口气,隔壁锅里有声响,朱二嫂叫着自己的豆,忙跑回去。方锦站在新封的篱前,将泥手往衣上拍两下,想起今日还要去看屋里的木。

午后贺铃来,提一只小筐,后面跟着易圆。

十一岁的孩子走得快,先到门口叫阿婆,转身便朝檐后跑,想看马。方锦喊住她,说站在看得见自己的地方,别从后头忽然碰。易圆停下,伸手去摸乌枣的鼻子,马闻到她袖里的豆香,往前一探,她以为它要咬,呀地缩回手。

“你先说话。”贺铃道,“它看不见,怎么晓得你是谁。”

易圆便很认真地报自己的名,又报母亲的名,最后问阿公是不是也看不见了。方锦正在接筐,听见,笑骂说那个人看得太清,眼前眼后,连旁人没摆下的东西都要先看一眼好不好放。

贺铃看她一眼,知道说的是写信时提的西间,先没答,叫女儿别把袖里的豆全给马,豌豆要煮,生的自己也不能吃。易圆应了,仍在马面前自报一回,说她今日带来的并不是给它的,乌枣鼻息喷过来,把那一段话吹得都没有了轻重。

筐里有两束扎好的经线,贺铃请磨坊顺便捎,给母亲配窗边织机。织机是方锦一直用的,原摆灶后,天一暗,线色便全混,没到傍晚眼先酸。旧西间只放过一架断箩、几包过年的干柴,还有贺伯许多年不肯扔的破蓑衣,她今年清出来,才发现那里午后能亮这样久。

“爹是不是又说要留给我们来住?”贺铃问。

方锦答还没回话,倒不必替他先说。女儿笑,说他去年腊月回来的九日,第一日便问两孩子该躺哪里,第二日把自己小时候那张床推出来,推到门中卡住,后头几日谁进谁出都得先侧肩。她想起那一张床,自己也笑,笑完又有一点酸。

年轻时赶冬水,贺伯一冬也总能回来一趟,背着湿包,进屋先喝汤,过几日便说河上有人等。她在灶边听,一只手择菜,一只手给孩子擦鼻,最初真怨,后来忙,怨也得挑空闲时。近两年他信里总写归,字却越来越像一个还没到的日子。

乌枣左眼坏时,他回来看过,问路还走不走得稳。那时另一只尚能看,马往他身上挨,他摸颈,笑说没事。到了今年暮春,另一眼也暗了,这个没事便只留在方锦耳里,日日早起都得重新摸一回该往哪边走。

贺铃将线筐搬到西间,叫她自己先来比位置。两人把窗下的短案挪开,织机还在外头,须另日请两个人抬,今日先看踏脚那边会不会绊门。方锦蹲下,用脚比一比,想起丈夫的河具,原来若都靠在这堵墙,真会挡掉半扇窗。

她拿粉石划了两道,叫女儿看,线架在这里,门后仍可放一段,若他回来了,常使的挑出去,烂的便别再全带。贺铃道人还没来,东西也未必这样多。方锦偏说多,连当年掉了一只扣的旧袖都舍不得丢,河上能浮的、不能浮的,他都以为带回来迟早用得着。

女儿听着,将那只旧袖从柴堆里真拎出来。两人望了望,突然一同笑,声音从空西间往外,易圆站在檐后问笑什么,是不是阿公回来了。方锦答不是,叫她把水瓢送过来,别总站在马面前问能不能认得自己。

孩子提来,手里竟还握着一截沾湿的草。说马喝过了,自己又给送一回,鼻子不肯下,像是不高兴。方锦看盆,水已满,便叫她不必再添,盆里不是看见一点天光就一定少了。易圆蹲着看,自己看出倒着的屋檐,忽然不肯走,伸指想将那一小片瓦摸直。

贺铃该回了。易谷夜里值磨,白日睡,易小午还在隔壁等姐姐来领,不能两人都把一下午坐在这里。方锦没有留,包两块昨夜做的米糕给女儿,叫带回家吃,易圆先伸手,被母亲一拍,说路上便吃完,弟弟又要说自己一出去就同阿婆偷好东西。

送到篱边,贺铃才问马真不卖。方锦看一眼檐后,答还没定。女儿说自己过两日让易谷来看看绳怎么牵得顺,先别只顾同爹在信里怄。她嘴上嫌谁同他怄,女儿已带孩子走远,易圆回头大声向马道别,乌枣耳朵动一下,没有转身。

傍晚方锦将它解开,沿封好的旧篱牵一圈。鼻子挨着竹,它走得慢,到了半道熟悉的缺口,又往外探。那里今日已有横木,颊一碰,它停了,她没有立即拽,只将手轻按到颈侧,等它自己沿木向前。

这一段终于走完,菜没有再倒。

她将水盆放回固定的浅窝,直起腰,望见西间窗内的两道粉线。太阳已落到另一边,亮只剩半块,仍比灶后好。她把窗前挡着的一只旧箩提开,明日若再有人来劝,先看过那条磨边有没有坎,再讲卖不卖。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江汉》及本站原短篇《老马识暗滩》扩写。人物、纪年、河段、船制与军中规条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6 章
  1. 一只不肯停的手
  2. 盐舟先看见的槽
  3. 信里少写的一句
  4. 红旗上了桅
  5. 等船的人
  6. 马把菜吃了一行
  7. 旧水纹上多一道白
  8. 留不住的那张凳
  9. 最后一枚河钉
  10. 隔一层水的家
  11. 箱里不放旧泥
  12. 绕路要多的一日
  13. 枕边没有水声
  14. 红背心全是泥
  15. 没人肯先松的结
  16. 四条碎布
  17. 四个人过不去的一夜
  18. 他没有收下那张图
  19. 树上那一道旧伤
  20. 刀不再压在炮上
  21. 树根吃住一条缆
  22. 还须卸去的一半
  23. 舵前留给另一个人
  24. 鱼脊石边的曲
  25. 天明以前的一碗水
  26. 交不全的军器
  27. 泥下的铜声
  28. 岸下那一点旧泥
  29. 一个月不能领的饷
  30. 十处水深
  31. 门里已经放了东西
  32. 一匹不知道田界的马
  33. 水尺上的冷手
  34. 屋顶漏下来的光
  35. 一张没有填满的图
  36. 给老马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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