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河运冒险长篇
一个月不能领的饷
酷无极 · AI创作 · 2612 字 · 约 7 分钟
岑广泰在苇市听完核处,先问扣的是哪一月。
梁士衡道本月,记下月初支饷时扣一贯二百,别让发钱的人到时又同他重说。他指着营中掌事批回的那行字,叫岑看自己所报的缘由并未删,弃重救人亦照记,私取浅支、未复满载水深以致卡船的份额也在。船得继续验修,不能因炮已捞回就先作无损。
岑点头,眼睛仍在数目上。
一贯二百恰是他原来算好的一个月。家里米钱先寄了一些,妻说还得请人补西檐,孩子衣下摆短得老往上窜,冬前应添。那一面铜镜,他想到过几次都没有买,眼下又能往下拖,不必在旁人面前说,单这一念便令他脸上发热。
他问阿栓的差。
梁将另张通知递来,军船不再雇余栓独任引水,已另寻熟当前主槽的人。不是叫他从此不能吃江上饭,更不是船长一句替他受了便可留下。岑把纸折起,手停在襟前,想到阿栓等在陶家,自己要怎样将这句话递过去。
“我得同他说。”岑道。
梁说本就该说,不用绕着河口请第三人转。他还有别船待交,没陪岑站很久,叫书手先去验八箱的损件,自己到原船看木匠。岑走出亭,日光正打在石阶,水里那片亮让他闭一下眼,忽然很想找个没有人认得自己的地方坐到傍晚。
段秋生的借衣晾在门外。
岑洗过一遍,湿衣不算洗得多净,袖口还有灰,他早晨又搓,才挂上去。医人不许伍长下床,段便从窗缝看它,说衣晾得这样紧,风从哪里钻。岑退回去,将两边夹的布带挪远,衣下摆一飘,里面果然空出一截。
他隔窗道,自己扣了一个月。
段没立刻出声。隔间石敬正在用左手往碗里夹菜,夹不住,怒着换木匙,屋里只听见匙头碰陶。他停了一会儿,说家里知道么。岑摇头,随即想起窗下躺着的人看不全,又答还没写。
“那先写。”段说,“别也等你能领再写。”
岑原想说你如今管得倒宽,嘴却没张开。他去借那支用过的笔,纸只余半张,书手从废边裁一条给他,不肯将正式验收纸随便撕去。岑在窄窄的条上写人平安,本月饷扣,补檐钱晚寄,镜仍买不了,几句已将纸占尽。
写到孩子,他想不起该问衣还是功课,最后只添晚上出门替他把鞋挪开。
写完才发现像给妻子吩咐家务。他把最后那几个字慢慢圈去,另在边上写自己回去挪。两处墨挤在一起,丑得像刚会拿笔的人。他看了很久,没再请书手替抄,晾干便托下一趟往家乡去的军中熟人,说明这是私信,带不成须还自己,别丢进公件中混着走。
午后岑到临江。
原船仍在苇市修,荀守在那里。钱六前一日帮着将小舟送回临江,便留下等陶四备修船木料,今日在埠头接着岑,领他往船场。岑循岸路回来,腿酸,钱六便慢些走,嘴里埋怨今夜若还能住临江,鞋可算能干一回,别再让自己临睡前把脚往哪只舟里送。
阿栓就在船场门前等。
他换了件旧灰衣,红背心在娘的灶边洗晒,后背补过的一小片颜色深。看见岑,青年先站起,眼睛在纸上落一下,便知道不是叫自己回船。他伸手,岑没有立即给,先把军船另雇人的话当面讲清。
阿栓的掌慢慢垂下。
船场里面有人在搬他先前那只新衣箱。箱不是他的木,系箱的带却是留青试过的那一根,他看见伙计把它解开,心里竟先疼这里,随即才知道从明日起连等在舷边的资格都没有了。他问自己原放在里面的东西能否取,声音比平时低一半。
岑道能,全取,不扣你衣物。
陶叫伙计让开,阿栓自己进去,卷走一件替换褂、那条旧图带和剩下半包零杂,又将衣内那张外港小图同它们收在一处。粗水尺本由贺伯交给他,是自己接手用的,也一并拿起。包忽然没想的沉,他抱着,站在空箱旁又看一遍,怕遗漏,最后才把扎带从箱耳上抽走。
门口一个老船伙说早知如此,何必那日把师父赶得急。
阿栓脚步停住,脸涨红。贺伯恰从旁边的棚下出来,听见后半句,望了那人一眼,说自己出过的错也不靠弟子还自己一份差。那人讪笑,答不过随口。老人没同他争长短,侧身叫阿栓先把包放稳,别让水尺压着伤手。
岑走近贺伯,将核处说过。
老人问人能留下养几日,岑道营里已收,伤医另算,不会因船坏了便赶他们跟修船的睡。段仍须卧,石敬右臂不许再抬,田九今早倒肯自己去借碗。贺伯听完,脸松些,没问岑的饷能否少扣,取一只矮凳让他坐。
陶四从棚内叫贺伯。
他开口并没说顶回阿栓,先领老人去看一条预备送粮的小货船。船轻,日行,不穿螺口,本来另请了人,对方家中有事,得晚三日。陶想让贺伯临接两程,只站着看水,舵有别人,不拿他当二十年前那个能独支夜舵的人。
“工钱不按养老的给。”他说。
贺伯听到这句,心里竟热一下。
船边空出的那块地方很熟,手扶上去,高低也合。若只两程,也不算又一年不归;若只看水,今夜伤手歇到明日或许便好。他朝艏前望,脑中已经开始分那几处沿岸高草,哪一弯早间该靠内,哪一弯今日退了水要改。
陶看出他在想,便没再逼,让老人先试着绕一圈。
贺伯走到艉边,上下差一级,脚便先寻一处可扶的柱。他将细尺移往左手,右掌按住栏,纱布底下那道小伤随即疼,旧腕也隐隐往指缝放麻。这并非那夜突然夺去的力,只是那夜再没有让他把它藏住。
阿栓在棚外,怀中还抱着包。
贺伯没有朝他喊来扶,自己等了一会儿,等指头不再那么僵,才沿旧路下。他走得慢,陶也没装作看别处,站在岸上等。老人站稳后说不接,明日先买回家的票,今日这份工钱让等得起的人挣。
陶问真不再想想。
“想了。”他说。
就两个字,后面竟没有别的话可补。若解释自己还行,方才那一级便太长;若说从此什么也做不得,眼前这一条河又不肯变成全然陌生。他把尺在包侧系好,打到第二绕时指头松了,陶替他托住包底,没有替他把结打完。
出了船场,阿栓跟在后边。
两人隔了几步,谁也没先说去哪。街边一家卖旧铜器,铺头正擦一面小镜,光一闪,晃到贺伯眼上。他回头看见岑也从陶门口出来,却在镜铺前停了一停,最终转身向旁边卖便宜线绳的摊走,替旧衣带买了一段结实的线。
阿栓忽然问师父是否怨自己。
贺伯停下,包往肩上沉,一时答不出。他怨过年轻人急,也怨过不让看那只新箱的神色;夜里看见船横在礁上,怨甚至夹在害怕之内。如今阿栓只剩一个包,站在等着挨骂的位置上,自己心里那一点想要别人承认当初该留自己的快意,又叫他难于开口。
“有些怨。”他终于说。
青年眼睛暗下去。贺伯没有急着接下一句,只将包放到街角一块高石上,肩轻了,才能喘匀。他问阿栓那只饼还有没有,十五日留青给的,夜里贴衣没吃。青年愣住,伸手去摸自己的杂物,才从旧褂里取出压得不成形的一小块,边上已湿坏。
老人看一眼,叫别吃了。
阿栓握着,忽然笑了一下,说自己倒把它护得同新图一样,结果一个不能吃,一个没有图。贺伯也笑不出,只领他到旁边饼摊,买两只现烙的,用自己的旧零用付钱。他要青年的包拿到另一边,别再让水尺压衣,自己两手捧饼,坐在街角等它凉。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江汉》及本站原短篇《老马识暗滩》扩写。人物、纪年、河段、船制与军中规条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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