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主的手

最先闻到焦味的是关荞。她在西屋收盘，抬头见窗外那点灰不似冬日炊烟，一缕贴墙走，随风又钻回木棚，便拿空桶敲了三下。阿槐在东角听见，先以为谁又叫水，跑到半途，才见莫径退到了棚门口，半边身还被扯在里面，臂上一截袖已经焦了。

那处原不许放沾油的旧麻，前夜急修车件，收下的一捆暂搁在晒湿炭的架旁，今日烧残的炭火换出没凉透，有一点热落进折缝，竟闷着走了许久。等外头看得见，架后木屑已经起了小火，莫径伸手想推开上面一捆料，横架下沉，把衣袖压住，他拽不开，只能退回半步，胳膊仍被扯在里头。

阿槐冲到门前，手已经往衣上伸，裴嵩从旁一把将他拉开，叫拿长杠，先别往下压人。他原想解释是来帮，听见莫径闷闷一声，才看清自己方才那一脚若踏在架边，整捆便要更沉。他立刻转身，抓起靠墙的杠，同另两人从侧面托，裴嵩钻到近门处，割开被夹住的袖，让莫径先抽胳膊。

火不大，烟却比火急。莫径出来，脸上一片黑，第一句竟问木料有没有坏。关荞将他推到上风处，叫先伸手，掌边烫起一道红，他还想往袖上蹭，被她喝住。阿槐仍在托杠，眼看那捆料总算腾开，肩上一松，差点自己先坐下。裴嵩叫他稳住，等火边那块旧麻被另人拖到空地，才让他们将架慢慢落平。

几桶水泼过，明火灭了，木缝里还冒热气，众人继续翻看。裴嵩右手背一处擦烫，自己起初没理，转身先走到棚内深处，抱出一只窄木箱。阿槐认得，里面是留了几年的好桐，平日谁取都得门主点头。箱角已燎黑，裴嵩摸过那一边，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别人看得见的疼，慢慢将盖打开。

里头最上那块坏了边，下面几片还好。他把坏的拿起，托得很平，焦边一碰便落下细粉。他望着那一排原先顺直的纹，好一会儿没有放下。阿槐站旁，想说可再裁短些，话还没落，裴嵩已将坏边交给他，让日后有空再分能用的，今日不要忙着给每样都找个还像完好的说法。

莫径换了衣坐在井旁，胳膊还能动，掌边红得厉害。茹黍出来，先问人齐没齐，见他点头便去叫医者。庞婆跟在后面，脚下慢，盯着被拖出的旧麻，说昨夜自己见过，没往里挪，想着天黑先不添活，明早再搬。门主让她把记得的都说清，谁先放、谁烧过炭、何时收架，不是一声自己没留意便算知道为什么。

阿槐听着，原先想找出是谁放错的那股急慢慢变了。他今日早晨也从这门前走过，只看自己要取的木，没有看架后；关荞若再迟一点，莫径手里又多拽一回，自己未必还有机会站旁边想该骂谁。裴嵩将几个人做过的事问明，让先把没凉的翻开看，今日不急着重新堆回漂亮的一架。

到傍晚，棚内湿透，几样料只能挪在别处等干。阿槐抱好木箱去内室，走到门口却不敢先入，裴嵩让进，自己坐到窗下，手背那片烫红这才显出来。医者给莫径看过也来看他，他不许说无碍便走，让按实处说还有哪一处今夜要留心，听完才接过包护的布。

药箱提走，阿槐蹲在旁边替他把松开的布重新裹齐。裴嵩叫别勒，少年赶紧松，松过头又要滑，他的手便跟着抖。门主笑一声，问往日细丝扣得那样齐，轮到一段宽布倒不会。阿槐答手不能当木，勒疼了又不能说退一刀重来，裴嵩看他，慢慢点头，道这句倒记得住。

那一声点头让阿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元锡五年正月，他冻倒在坊门，起初并没看清救自己的是谁，只觉得有人把鞋脱下，自己立即怕得去踢，脚趾却一点力也无。裴嵩按住小腿，说别硬，鞋同冻泥粘着，先慢慢松。少年饿久，听见松字竟以为人又要将自己放开，手急着抓，指甲在对方腕边挠了一道。

后来他全身一点点暖回来，才知那人没走。屋里有人端粥，自己想捧，手掌控制不住，碗一歪便洒到被上。裴嵩将碗接过，没有骂，也没叫他先把弄湿的一角洗净，另拿一只递到嘴边，让吃了再说。那口并不好吃，淡，粥皮又厚，阿槐后来吃过许多热饭，每回想起最暖，却仍先想起这一碗。

他曾以为救下一顿便够，自己再长些，总得被赶出去。偏病好了，门里让他睡在后屋，试着帮擦器；擦坏一块旧漆，赔不起，裴嵩也没让人把他捆到门外讨钱，只叫去看师傅怎样上一层，等学会了回来补。那时阿槐不会认字，不会分木，连把削出的薄片全扫净也慢，门里真给过他许多一点也不省事的日子。

有一年他削弦脚，右手太急，刀尖直往左指去，裴嵩从旁敲开，把他吓得大哭。门主让他看木上一道白，说偏一分，伤的是木，迟半下，伤的就成你自己。阿槐哭完仍不懂，只记得对方嗓门吓人，隔了几日，真见一位熟工拿刀划了掌边，他才怕得许久不敢自己下刀。

裴嵩没有因他胆小便换人教。一次两次，让他先做不近手的，又拿短木给他练，直到手指知道怎样放，才让继续。阿槐那些年也偷偷恼过，以为门主把旁人教得快，自己却总在练同样一小段；如今替那只救过自己的腕裹布，才知道八年并不只有一句当年有人开门，还有许多次那人本可不必再等，却真的等过了。

“你在想什么？”裴嵩问。

阿槐收回神，低头答想自己那时挠你的地方，是不是还在。门主把腕翻来，找一找，笑说早混进别的痕里，你要是想认一条作自己的，也得先有个记号。阿槐被逗笑，胸里却酸，裹布的手一下更轻。裴嵩见状，反叫他正常用力，别怕得连布也只敢搭着，回头自己起身便掉。

外头有人送晚饭，裴嵩让一并端进来。阿槐原想说自己去后灶吃，对方已把第二碗推到案边，问南门外那处车用到今日可有人退回。他答没有，领工还托话说转得稳。门主点头，说这便好，话锋又一转，叫他别因为做稳一件就只盯那件，明日西棚重排，谁要放什么，都得把往后取用想进去。

他应得快，想自己还能为门主多做一些。那箱烧了边的好桐在脚旁，裴嵩忽然取一小片给他，叫听声，看退掉焦边还剩多少。阿槐先以指试，声还清，只短些；他心里有一阵很亮的盼，以为这便是自己终于能单领一件好器的意思，门主却只说先收着，往后各处都用得着，不许谁拿去添火。

少年将那一小片放回箱里，仍舍不得不看。明日要做的活多，屋里却暂时安静，裴嵩坐着吃饭，右手用得不灵，几回想换左，又嫌别扭。阿槐伸手要替夹，被他挡，叫自己先把碗里那一份吃完，别看我做不顺，你也跟着饿。两个人对着案，各自同手里的筷较劲，隔一会儿一起笑了一次。

夜深离开时，阿槐在门外站了好久。院里新挪的木乱，湿棚还空，莫径在远处换了坐姿，看见他只抬一下没伤的手。阿槐走过去，帮他把够不着的外衣拿来，想说今日若非门主来得快，话到半路又觉谁都知道，便只问明日可要替你起那一头。莫径说要，别让我白疼，口气还硬，却没再把少年伸出的手推开。

他回后屋，摸见腕间残留一点药布的气味，原本被关荞那桩亲事弄乱的心，此时像又找到一处能停稳的地方。门主没许什么将来，自己也还没将那只自制的练习筑抱到正式的合奏里；阿槐却把明日的衣叠得整整齐齐，想着入冬原来还长，自己总有工夫，再让那个人多信自己的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