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一只空腹

那只筑再送进内室，裴嵩先让阿槐把弦松了。

正月初五午后，少年原以为门主要再听一回新年奏过的短曲，特意换了干净外衫，器面也擦过。听见松弦，手在弦桥上停了一瞬。裴从长匣里取出的并非图轴，是另一件裹在软布中的短刃，尚未全打开，重量已将布的一角压直。

“这件也要过去。”门主说。

阿槐望那只用了两年的旧器，终于明白今日叫来的不是奏者。他将筑放到案上，没有立刻去碰布。右侧桥疤是自己刚学时留的，曾嫌不好看，磨到一半，裴叫停，说木再薄，响不成。后来试声真不坏，那一点未磨净的疤便一直跟着他。

裴将短刃放到旁边，不叫他试锋，只让看器底。原来可拆修的底板有一处旧记，他自己知道怎么收放；门主要借的正是这个空腹，不能让东西在里面滚，也不能奏到密处便将不该有的响带出来。送行曲仍照旧，最后一折走尽，闻晦来收器，再把这件转交。

阿槐问不是已有图中的那柄。裴答图到北人手旁才有用，出城到北岸这一截路，并不因打着使旗便谁都肯让；这是留给自己一头的余地。少年听见自己，胸中稍松，像那个空腹里原先没有形状的担心总算落到一个大人的手上。

“过自己城门，也不能明带么？”他又问。

门主让他想想南门点工具的那一日。军棚用的刀拿出去、拿回来，连柄上的缺都记；如今送出去的是和使，不是调一队兵，名下几个人携几样，都得对。图由郡府封，普通门吏不拆，器却未必只看一张签，抬起晃过、试过声，才叫他们走。

阿槐低头，看自己的右小指抵在器边。那日亮牌时走到快的一边，后头修剪的人还在等，他曾将那一点方便握得很实；今日门主说起相同的门，自己却先想着怎样使旁人的手与耳都找不到。裴没有催，待他看完，问三夜能否交来试。

器上的桐早已干透，坊里另有旧料，三夜要改的是那块他熟悉的底与安置。阿槐知道能做，心里却因知道而有一点恼，像自以为新年许过要做完好的器，如今仍须先拆开自己的东西，才配叫门主多看一眼。

他答能。字很短，裴嵩将包刃的软布折回去，没当着他显那一点利，说不能便早讲，后头还要留一日合曲。阿槐这才抬头，问若声音变了，领奏怎么办。门主道所以才给三夜，不让他发船那晨在岸上临时塞，器坏了，人先听得出。

闻晦随后进来，膝边还是那只青囊，装的是使程、沿途所需的纸。他把南门报具的一张放到桌角，说乐工的名同车役分列，阿槐只随到南岸奏送别，不在赴北名下；曲终人归城，闻收好这只器，不能在岸上叫旁人帮着拆，问的若不是他，便不要先替答。

少年本来想听随去两个字，听见归城，脸先热了一下。闻像没看见，取笔记器的外样，连旧桥疤也写，免得车边一忙，众人说拿错。阿槐望那行字，觉得熟悉的东西正在自己眼前慢慢改名，从用了两年的筑，变成别人册上须在某一声后接走的一件。

回木房时天还亮。莫径正为新托挑长料，见他抱器，问合曲合到要拆，是否又把唱的人催坏。阿槐嘴一硬，说旧缝松了，修好再去。对方真凑近看，手快要碰到底板，他将器一转，莫径停手，神色立刻冷一点，说自己的眼又不是会偷走一块木。

他知道方才转得太急，想解释，又不能拿内室的事出来，只答明日别碰这个案，夜里得做。莫径提起自己原搁在案侧的量绳，往外一挪，没再同他争。绳擦过板上那根软毛，阿槐本能地要按住，末了还是放开，看那一点毛让风卷到门后。

第一夜他拆旧底，最难的不是门主那件东西，是不肯伤到自己两年前下的那几道手。好些处如今看着不齐，先前竟自认做得漂亮；若都另改，三夜不够，若全留，又怕密声会露出毛病。他点着灯，一寸寸摸，直到掌心里薄薄一层木粉，听见门外有人轻敲才抬头。

是茹黍送一碗热的。她没有进门，怕灶边带来的水汽沾他案，站在外头问门主催什么这样急。阿槐说送行要用，回话先把器面向上遮住。她笑，说自己又不会，只想知道还要等多久，好给他留一只饼，不要明早从灰边寻那种咬不动的。

他低声谢，伸手接碗。母亲见他眼下有一点青，叫吃完便放，别把三夜用成今夜一回；小陶今日已肯睡，知道年后要学规矩，竟自己将那根轴搁到不碍路处。阿槐听见轴，碗在手中轻晃，茹黍以为烫，忙说慢些，他只得喝一口，热流下去，反觉得胸口更窄。

第二日底板合上试，声音果然比先前闷。阿槐独自在窗前击，找最熟那一段，总像有人把末尾藏进袖里。他知道腔中添了东西，原来的响不会一丝不差，可连试几回，越想使它同从前一样，手就越重，最后一根弦偏到旁边，细细碰了一声。

他停住，慢慢将尺搁好，想起纪南衡说能响的地方不必都响。他这回不是给唱者留气，却也得先听清自己改了什么。中午莫径端饭进来，没朝被布遮着的案看，只将碗放到门边，说茹嫂叫的，自己不是来抢他的活，说完便走。

阿槐追一步，问新托的料够不够。对方答够，若不够，也先问库里，未必还敢问内室的人。话刺得他发疼，他张口想斥，却看见莫径一只袖上沾满硬木屑，自己这两日占掉的正是那处窗光。少年站在门前，过一会儿将另一张不用的矮案抬到外头，叫莫可先放这里，别把新料搁潮地。

莫径看一眼，没谢也没推，真将料搬来。两个人各在一头做，阿槐试声时，对方手中刨也慢下来，听过，问是不是比原先低。他心一紧，立刻说底改厚了，莫径嗯，说厚倒稳，别为了追一个亮音削穿。他一时竟答不出，手掌按在那一层已被自己重新合拢的木上。

初七夜，裴嵩来过一次。屋外冷，他先叫阿槐把手在袖里暖一暖，不许指头冻僵还拿刀。少年依言暖，门主坐到原先莫径那端，听了数声，问底下可仍会另响。他答单试不响，曲中还得合，裴点头，叫明晨彻底收妥送过去，最后一折不要自己多加，什么时候尽，纪南衡会领。

阿槐忽然问曲终后，门主还会听它么。裴嵩正起身，停了一下，目光落到桥疤，答若回到城里，自然有得听。他说的是回到城里，不是给少年又许一次同行，可阿槐听着，仍像终于在那段尚未发生的春日里得了一个座位。

门主走后，他又独坐了一会。新封的小缝尚需到晨间再查，软布包着的短刃暂收在案边带盖的小匣，未留在腔中；明晨装定后才最后合上，省得来回拆碰。窗纸让风顶起一小块，他起身压住，回头看见小陶不知何时在门槛外，抱着睡前还没舍得放的木船。

孩子问有没有比盆大的水，自己想让船走直一点。阿槐很累，原要叫别来，见那双眼还在等，最后只指院角一只洗净的木槽，说明日白天去试，不许今夜摸黑倒水。他答好，欢欢喜喜走了，少年将门掩到一半，灯下木腹空着，像仍在等一个他已答应交进去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