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时

陆载把那张小人画倒着看了一回，问是不是新货的绳样。

六月二十二，陆砚刚从行里回来，身上还带一点库中干草的气。姚葭十九日寄下的短话已于二十夜到，他放在薄册里，看过几回，今日一并带回家，翻旧宅样纸时滑到桌上。父亲拿起来，见脚比头大、还挂在绳间，神情竟比看哪一张正经单都认真。

他忙接回，说人家随手画的。父亲问是人还是猴，陆砚脸上一热，答木小人，试着翻跟头。陆载终于看明白，笑说自己从前见过，原以为他管货管久了，连一只木猴也要先问怎样捆上船。母亲从灶边过，听见末半句也笑，陆砚把纸收好，耳边却还热，拿出来的修宅样纸险些又放反。

何木匠那张图是出埠前另请量过的，只修东侧可住的一间，补该换的瓦，墙脚先收潮，门能合便不换新。陆砚那时尚没定，何也排着别家的工，真正动工要到八月中，故只将图和总数随下水舟送给他。如今他同父母再看，灯下所画的屋，比自己归乡前想过的少了一大半。

原先备的一千八百，何估这回九百八十便够。用祖宅原先尚好的木补窗角，坏的另添，不将整座厅门都拆了重做。父亲指着窗问怎么要挪亮一边，陆砚答檐深，白日也暗，自己住着总得移灯。说这话时，心里却响起姚葭那句要真住，先开大一点，嘴角不觉动了一下。

林茜瞧见，没戳，自己把纸转来，问床往哪边放。陆砚指给她，父亲又嫌桌挤，若有人来坐，岂不只够一把凳。母亲说先让他自己能住，总不能未回来，屋里先摆齐十个客；若真有要紧的人，少一把凳，难道不会再搬。

陆载哼了一声，道自己当年给她备的凳便嫌太高，锯短了又说拿到灶前够不着。林茜立刻笑，说那是他非要一张凳当两张用，坐的同垫脚取物的全算一处，自己还没骂他省木省到腿上。他们两人说着，陆砚夹在中间想象那只被锯过的凳，竟没法再把眼前图上每一处都画得绝无差错。

他把总数九百八十写在角边，告诉父母先付一百二十订工，八月开工再给三百六十备新料，验妥后余五百。何只用原宅现有的好木，姚家檐下那根抵过梅账的旧梁仍在姚家，既没损，也不该因为他如今想起木料便拆到这里来。父亲问这一回可同何讲定，他答到长干先当面落清，未付的钱不先记作已经修妥。

父亲听到这里，又看自己不太稳的右手，低声说若是从前，补这一角不必等到八月。他说完，手却朝纸上伸，似乎仍要给儿子画出哪一头可换。陆砚拿笔递过去，父亲试着握，笔尖在空处颤，最终又放下，问何老三如今还用那把长刨么。

陆砚答用，刃磨得很薄，刨过的木面亮。父亲点头，讲他年轻时总爱把柄握到最里头，后来被老师傅拿木片敲过手；说到敲，自己先笑，陆砚这才知道父亲当年同那些木匠也能一起被取笑，并不全是坐在堂上让旁人听价的人。

夜里母亲将自己的药菜小钱另收进布包，说去姐姐那里没花尽，剩些，还能买几样自己爱吃的，不必儿子见她摸钱便往里塞。陆砚看她将一枚旧钱搁回去，问何时自己也去买一回那种边焦的糕。她说等他下次真正得空，别又一边买一边朝埠头看，糕还没进嘴，人先在船上了。

他说明日午后原可歇，母亲却道明日同姐姐带信来的人有约，自己要去街东，不等他。陆砚愣一下，随即笑，说那再择日，母亲也笑，不像拒他，只是她已真给自己的下午放了另一件事。他坐在桌边，想着姚葭信上那幅倒挂的小人，忽然也很想有一个下午，只去看看它能翻成哪样。

二十四清早，他随上水船再去澄州。本埠归器有两处数要当面收尾，月底抄回，七月初三再在钺浦点下一批，行程写过两头，母亲不必凭码头响声猜他何日回来。父亲送到门口，没有再问还有谁欠，只叫当心旧宅那块上楼的踏板，若松，住一楼，别为了少走一步自己先踩。

陆砚答知道，将修图放进布里，临走又被父亲叫住。陆载从窗边取一小截分好的软绳，让他带，包纸不用太粗，磨出毛，纸会被拉破。他拿在手里，绳只一掌多，值不得另写进哪一本账，倒真比他原先临手抓的那股顺。

船行三日，二十六将暮到澄州。陆砚先在本埠把要补的两行对清，次日还须再验，今日未能说成全完。离开时严伙计问他祖宅是否要修，笑道总算不是日日只拿一把钥匙出来看。他答只修一间，严说一间也好，回来有个不怕半夜找灯油的地方，便把门口放得太外的空器推回里头。

何木匠还在铺里，刨屑堆到鞋边，见他拿图，先问是不是又想加厅门。陆砚笑，说没加，倒想把凳留成能另搬的。木匠不懂他为何拿凳打趣，指纸上旧柱，说这根还稳，不能为了亮一点就挪断；窗只往旁边开，边上添撑，不动受重的上头。他依着看，才知道纸上一小格光，真落到屋里也得先让木有地方站。

两人将八月十二开工写定，若遇连雨不硬赶，最迟十八验；先只一间，别的都不因旁人一句新婚屋便添到单上。陆砚数一百二十，何木匠点过，给他留收记，剩的三百六十开工备料、五百验后再给，总九百八十，没有在钱还没出时先把余数当成已支。

他将收记包好，摸到父亲给的短绳，便真的用上。绳绕过纸，既不勒，也没长到散出一大团，陆砚在门口停一会，忽然很想将这一件小事告诉父亲。何木匠叫他明日先来把房内零碎挪好，别到八月才发现床下还藏着半墙东西，他应了，自己也觉得大概会有。

回祖宅，姚记那头还亮着灯。他没有绕去叫她来认图，先将自己的床移出潮处，掀垫草时，一只灰虫飞快钻到墙缝，惊得他连退半步。窗小，屋暗，能住的一间却不只待在何木匠纸上。他卷起袖，把床下那只空箱拖出，灰迎面扑来，呛得自己先咳，再笑。

门外有人过，听见便问是不是屋里打起来。他答同灰打，旁人笑着走远。陆砚拿帕去井边洗，水映着对面那点灯，他洗净脸，手在领口随意抹过，想起姚葭上回叫别吃一嘴灰的话，终于还是又洗了一遍。回屋时，他将那张小人画放到高些的干处，旁边才放好自己真正付过订钱的修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