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泉不在山阴

七月初二清早，裴桑要看阿岑的脚。

他端水来时走得很稳，坐到床边却总把右膝朝外，鞋尖不肯落地。她叫了一遍，他装作没听，取过散在桌上的蒲筋，一根根往束里塞。裴桑把盆放下，说再不拿来，便叫桑漪来帮着脱。他小时候被桑漪按着洗过头，那女人见了伤口只会掀得更亮。

阿岑终于脱鞋。袜底粘住，他拉一下，自己先吸气，母亲便不再让他拉，取一点温水慢慢洇。右脚掌外侧有一块磨开的皮，边缘白得发胀，里头细红。他急着说没烂，她瞪他一眼，说自己还没瞎，难道好肉坏肉也要他来认。

那只最凉的碗搁在旁边。她原先留着擦颈，看见他脚上的泥，顺手便兑进洗脚盆。阿岑伸手去拦，水已经下去，凉意漫过脚背，他的手停在半空。裴桑问这水究竟从哪儿来，他看向窗外的北山，说山阴有一眼冷泉。

“哪边？”

“过松坡，里头。”

她年轻时去松坡割过柴，想不起那里哪处能存泉。阿岑说草盖得密，自己也是近日才发现，别处人少走。裴桑将湿布拧紧，没问他何以一直往人少的地方走，只叮嘱光脚不许踩进去，石缝有碎棱。她一心防他的脚再伤，并不知道他方才绕开的究竟是什么。

泥洗净后，盆里的水已不再凉。他希望母亲嫌弃，或叫他重取半碗，自己便可以说泉远，取不来，她却拿来冲门外的石板，洗去昨日撒糠留下的一点黏印。细水从石缝流进土里，阿岑忽然很想蹲下把它接住，连他自己也知道那样滑稽。

他在檐外穿鞋，母亲将旧袜补出一个圆。他嫌那圈线顶脚，她拆掉重补，没有替自己辛苦讨一句好。补完将袜丢给他，叫他等伤不渗了再穿，今日先换那双宽的。那双是父亲留下的，鞋面早换过，底还厚，套在他脚上却总松半指。

他不爱穿父亲的东西。程岳死时，他十二岁，旁人总说长大便能接父亲那副担。他真长到能挑起时，担子上的旧绳已经脆了，扁担也被母亲劈去一头作席架。只有鞋还在，像一件所有人都认定该合他的东西，迟迟没有合上。

裴桑叫他翻蒲，他隔着窗问，家里的席还要不要编。她听出他的别扭，答不编吃草罢。他把草翻得很响，一阵阵拍在架上，青碎屑落满衣领。过一会儿她从屋里出来，走得慢，只到檐下，将他翻反的两束拨过来，嫌他将嫩皮朝着暴日，不等编便要裂。

她在凳上坐着，教他把蒲从根尖分开。老蒲收边，嫩蒲作面，一根要是真软烂，不能混到别人的席里。阿岑拣出几缕，觉得全扔可惜，问煮一煮还能不能用。她将一根放在掌心轻轻折，软处立刻留下透明的水痕：“你睡一夜，便替它把这水烘出来？”

他笑她说话难听，她自己也笑。笑完撑住膝，气息又短起来。阿岑立刻扶，她却只要那只旧凳，不肯回屋。檐下有风，她要坐着看几只鸡刨土，枯草翻到肚皮朝天，总比在床里只听脚步好。

七月初四，桑漪提来两只鸡蛋，壳一深一浅，深的裂过一道细缝，得先吃。裴桑问是不是又将好看的留给女儿，桑漪说女儿自己有鸡，还轮得到她留。两个人争起谁家鸡爱去别人篱下下蛋，阿岑插不上话，刚要说自家那只白的两日没生，母亲便叫他去添柴，少站着挡风。

他不情愿，添柴时却听见桑漪说，卫照还没回来，怕在女儿那里忙住了。裴桑问她怎么知道，桑漪答原约七月再拿几张旧画纸包席角，前日去，门开着，人不在。阿岑一根柴插得太深，烧着的那头掉进灶眼，腾起一阵烟。

母亲在外头叫他，别把鸡蛋蒸出木头味。他应了一声，用火钳慢慢夹，掌心汗湿，铁柄险些滑脱。桑漪随后问他，那夜上庙可见那行包，他答见了，想替卫照添一句她说多住几日，却又记起对方明明说三四日，只好闭嘴。

那半只裂壳蛋蒸好，裴桑原要分给桑漪，她已起身去捉出墙的鸡，没吃。阿岑将蛋端进屋，母亲把多的一边拨给他。他想起她昨夜说嘴淡，便又拨回去。两人在碗里推得蛋花全碎，裴桑忽然恼，直接舀了一大口，说这样总成了。他本想尽孝，最后反倒被她吃得太快吓住。

到了初六，裴桑能坐得久一点，下午仍得躺。阿岑每日将一碗放到屏前，当天第一次会得半碗，再放便没有。他曾换过深碗，水照旧只到原先那么多，倒进宽盆便薄薄一层。他把这事怪到碗上，觉得一定有自己没看懂的缺口，隔日又换陶罐试，仍只得到半碗。

母亲从来没有要求更多。她把凉水兑着用，湿布擦过脸，背着光坐一会儿，仍要吃饭、睡午觉、夜里咳醒。阿岑却偷偷盼过有一回盆不复温，或她睡足便能重新抬起满篮湿蒲。等到傍晚她叫他取盆，他又因她还在叫而高兴，盼头一天里换了许多次。

初七那日，一张席收完边，买主却嫌颜色不匀。裴桑将席展开到日头下，深浅确实分了两道，是去年剩蒲和今夏新蒲搭的。她没有说自己病着，手怎样不便，重新卷好，说愿意便少两文，不愿便留。他想替她辩，买主已经摸着那道深纹笑，说还像水里一条鱼尾，拿了。

阿岑追出去送席，手里收着十六文。回屋前他将钱转了两遍，偷偷藏起一枚，打算明日买一小口甜的给母亲。裴桑隔窗便问少的一文呢，他脸上一热，只好说了。她伸手叫他拿来，末了又推回，叫他先买盐，盐罐才真的空了。她挑得他难受，第二日见盐已买回，又将他另用零碎钱买来的半块糖捏开，自己吃了较大的那一点。

初八他再提离谷。焦岚的远房伯母在山外有一间空屋，靠着集，陆蘅走得近，屋租虽要现钱，却不必上十里山。阿岑说得很快，像已经替她看好窗朝哪面。裴桑把席角翻过，问两亩坡田谁来顾，屋前那一亩水口谁看，他说能租给人。

她又问那眼冷泉离开了怎么取。他顿住，才发现自己给的好处也在替自己关门。他说山外也许更凉，裴桑不应，待他催，便说你父亲的坟在这里。那句话一落，像一块熟石堵上门，他知道再说便会显得不念父亲，只能掀开帘，气冲冲去取空盆。

屏后的寒松没有变。他面对那片雪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母亲不肯走，恰好使他不能还屏。他依着这个想法心安了半刻，又知道是自己先拿父亲的坟来帮自己，便把盆重重放在床边。裴桑听见响，问砸给谁看，他说脚疼，坐下便不再答。

那夜她没有早睡。针从蒲缝穿过，慢慢留出一条黄线，是她从旧草中另挑的浅芯。阿岑以为给谁的新单，问买主不是嫌色不齐么。她说这张不给人，是自己睡。他愣了一下，才记起母亲编了那么多年，床上仍是边角起毛的旧席，好看的东西总先卷出去换米。

他又想说等你好了再编，裴桑看出他的口形，先道现在也没死。她说得轻，阿岑的脸却立即僵了。她手一停，过一会儿将那一根黄蒲举给他看，问像不像先前酱罐里的花芯。他答不像，花芯没这么长。她说那是你没仔细看，眼睛只会数卖得几文。

初十陆蘅来，先在门口擦掉鞋底的蒲泥。她听过裴桑胸前气息，问夜里热退没有，阿岑抢答退过，裴桑却说只是凉着舒服，该喘仍喘。陆蘅便看了儿子一眼，没拆他的水来路，只把药包放到干处，叫饭照能吃的慢慢吃，不许拿一盆凉水抵一日的饭。

药钱以前陆续欠下的，加到这回合五百四十文。陆蘅说她记着，等席钱凑到一回再结，别为急凑钱把软蒲塞进病人垫席。裴桑嫌她连席也管，两人说了几句闲话。阿岑在一旁把五百四十听得很牢，像数清这笔，便能知道还要多少日才能把母亲带出山。

陆蘅走后，他将门外晒好的蒲抱进来。母亲的黄纹只编出不到一掌宽，她没有催他帮，自己把草头收回布下，问明日可否买一点姜。阿岑答应，关门前看见北山又起云，云底还是炎夏的厚白。他伸手拢好衣襟，想不起今早原先打算往哪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