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遍鸡叫

七月初一，第一遍鸡叫时，阿岑没有醒。

第二遍从桑漪家院里传来，叫得短，随即被一阵扑翅声打断。裴桑听见了，想起自家的鸡夜里有没有入笼，手指在席上摸到一小段脱落的蒲筋。她捻了一下，没力气拉断，便松开，转过脸继续睡。

第三遍叫到一半，阿岑睁开眼。日头已落在对面墙上，光比他记得的亮，靠门一只空陶瓢投出很短的影。他先去摸母亲额头，摸完才看见床边的屏，心口骤然往下一坠，像睡着时有人把一块石头拴上去，直到此刻才放手。

他站得太急，右腿麻了，从膝到脚一阵细针似的痛。屏还在，雪也在，松枝上那一粒白终于落到石边，随后另一粒又开始落。他盯着它，想找出有什么坏了的迹象，绢面却比昨夜更清，连溪石上薄薄的一层冰都分得出来。

裴桑在床上动了一下，他立即伸手扶住屏框，像怕她看见便会问。她没睁眼，只将滑到床边的薄被勾回去，眼角干着一点红。她昨夜把眼睛揉得太久，如今睡着仍微微蹙眉，嘴唇却不再一直张开找气。

阿岑将夜里卫照系的普通肩绳取下，重新绕过屏框。他记得原结如何回绕，记得四根短轴一动俱动，也记得她说自己会听不见。他将背面的墨结翻出来，指甲摸到结边淡淡的掌纹，忽然用力搓了两下。墨没有掉，倒是自己的汗将木框擦亮一点。

他没有敢碰短轴。先抱起屏，屏脚从床边离开时，屋里像忽然空了一小块。他拿到门口，脚尖已经越过门槛，母亲叫他，声音很低，叫的是阿岑。他回头，她半坐着，发丝贴在颈上，问他去哪里。

“上山。”他说。

裴桑点头，想将水壶挪近，手却够不到。他放下屏，过来替她倒水，她只喝一口便将杯放在膝上，闭着眼缓气。昨夜还能够一气咽下的水，如今到了喉头像总要停一停。他站了片刻，想说我把这个还了便回来，话在嘴里转一圈，出来的却是等你喝完。

她拿湿帕擦眼，眼角更红了。阿岑知道那不是屏离开半步便生出来的病，毕竟他还没真正走出屋子。可是屏在门边，母亲在床边，两样东西隔着不到五步，他忽然没有办法将这五步再拉长成十里。

院里有人挑水经过，问昨夜是不是去了庙。阿岑把屏往门后一靠，只探出半边身，说去过。来人是苗迟，肩上两桶水摇得不齐，一只桶边挂着折断的青草。他问裴桑如何，阿岑答睡了，苗迟松口气，说那便好，别只顾着烧香，地里的水沟也得看。

阿岑本来可以请他捎一句话给山上，话到嘴边，却想起卫照那双小鞋。如果她只是被耽搁，自己得先去认错；如果她真已被收进去，传话又有什么用。他甚至生出一个极短的念头：若她今日照常走出庙门，便说明那些话未必句句算数。他怕这念头，又忍不住等苗迟往山路望一眼。

苗迟没有往北走，挑水回羊圈去了。母亲在屋里问鸡喂了没有，阿岑转身取糠，见门旁的屏挡住半个光口，便又将它搬回床头。屏脚落在原先那点湿印里，母亲的肩松了一点。他看着她，把肩绳解开，压进床下，没有再说上山。

他给自己找的说法很短：只这一日。昨夜不是他存心误，是太困，母亲刚喘平，不能立刻搬走。卫照会知道如何补，晚些时候去也行。几句话排得很顺，他甚至有余力去嫌那鸡不该叫得这样低，若焦岚留下，也许便能把自己踢醒。

想到焦岚，他脸热了一下，低头抓糠，抓多了，满满一瓢撒在鸡前。鸡啄得急，一只踩在另一只背上，打得羽毛满地。他蹲下驱开，右脚一用力，脚底破皮处刺痛，才发觉昨夜没脱鞋睡，血和汗已经把鞋袜粘在一处。

母亲叫他把鞋脱了。他说没什么，她没有像平常那样再催，伸手去取剪刀，想将已经散开的席筋剪齐。剪子落在地上，叮的一声。他将鞋缩到门外，先替她捡起剪子，母子两个谁也不提刚才往山上走的那一步。

午前，阿岑在帘钉上搭一根细竹，将旧帘垂到屏前。那帘原先用来隔床和盛蒲的木架，后来拆下洗过，一直卷在柜旁。屏立在帘后的墙角，离床很近，冷意仍能透出，外头只看得见浅褐的旧布。母亲睁眼时，问他又在折腾什么，他说替她挡对面亮光。

她并不喜欢暗屋，说他一看见自己病，便想把窗都封起来。他只好将窗扇推得更开，帘脚却留着，竹竿一端钉不牢，垂低了半寸。他用一根蒲绳勒住，在手背上留下两道浅印。这件小活做得比平日慢，好像只要还能继续搭，就不必去决定别的事。

裴桑醒足以后，记得自己去过庙，记得焦岚背上的补丁，后面的事却混在睡里。她问卫照那儿是不是本来就凉，他答是。她说早该去坐一坐，又问人家的小鞋是不是给外孙，阿岑一怔，才知道她并非什么都没听见。他说是罢，没再抬头。

晌午喝粥时，她嫌盐少，自己添了半撮。阿岑听见她又嫌，心里居然轻了一点。她拿筷子敲碗，叫他别总瞧自己，瞧着人也不能当饭。他低下头吃，发现粥里有一小片没淘净的谷壳，嚼在牙间，硬得很清楚。

午后天热起来。按旧日村里人的习惯，入秋头一日总有人把厚被拿到檐外透一透，今年却没谁拿。桑漪家的女儿托人捎来一包旧衣，里面夹着一件小棉褂，桑漪嫌占地方，先挂到鸡笼上。阿岑隔墙看见袖子在日头下晃，心里生出一种恶劣的安心：大家也没有觉得秋天非今日不可。

他替母亲把盆端到床头，清水仍不够凉，便在屏前放上那只陶碗。碗底先有一线湿，随后水光一点点厚起来。他坐在门槛上等，待水到半碗，再也不涨。取出来时有一丝松影摇在水里，他让影子先散，才给母亲看。

母亲问从哪里来的，他指一指北山，说那边。他没有说泉，那个字要到次日才真正从口中出来。裴桑用指尖碰水，像碰到一只难得停在掌上的凉蝶，低声说这个好。他忽然不敢看她高兴的脸，将碗递过去便出门，借口要把院里的草翻一遍。

到了傍晚，他重新拿出肩绳。太阳斜在屋角，十里山路还来得及走，只要不等天全黑。他甚至将干粮塞进衣襟，盘算若守庙的人不在，先把屏放回原处，自己等在门边。绳子才绕半圈，母亲已经睡了，手枕在脸旁，呼吸仍有一点不匀，却没有再伸向墙。

阿岑坐回去。他没有把干粮取出来，像这样便不算真正决定留下。天暗后，他靠在床脚，听见北山有鸟叫，心里一遍遍分辨是不是人的呼声。那声音很快远了，村中炊烟一缕缕压进夜色，他终于将肩绳收起，只在心里说，明日一早。

同一个鸡鸣已经过去的山庙里，卫照坐在小漏壶旁。她想起还有一处屏角没补完，伸手去取针，手伸到一半便停了。秋屏的月边淡下去，春水少了一缕青，夏云最深的石峰上露出一小块绢底，她只来得及看见自己的指尖映进冬景。

寒松下多了一个人影，半边袖口染着烟色，手指仍保持拈针的样子。她不知道日头已经到墙头，不知道山下的人又将屏抱回床边。那一瞬没有向前，庙里的漏壶却仍慢慢滴水。待到夜深，水已流尽，那双小鞋仍露着底，等的人没有再伸手去收。

阿岑睡前吹灭油盏，帘后雪影便显出来。他把手伸进去，按着母亲身边那道木框，凉得发疼也没有松。院外的鸡上了栖杆，这一夜不再叫。他听着母亲的气息，第一次盼明早来得迟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