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木雀的新底座

关荞把那只木雀举到光下，问阿槐这是几日没喂过了。

阿槐原想说只是试刀，不是送她的，话还没出口，她已用指头点点腹，说头重，身又瘦，站到盘上怕要把漆啄坏。他伸手想拿回，关荞转身去找一个小底座，让它靠着立，倒比单拿在掌中看顺眼些。她说刀路是齐的，别站不住便想扔，阿槐听见这句，手才慢慢收回来。

十二月初，漆房比外院暖一点。不是多得炭，是怕冷湿坏了才上的一层，窗纸也补得齐。关荞二十四，在这里做过几年，知道哪一眼颜色干后会沉，也知道门客来催，不能因为人家说过三遍急，就把原先要晾的时辰从盘上抹去。她手背缠着细布，一处旧裂被挡着，抬物却很稳。

阿槐本是来送几片打磨好的器面，今日特地放得慢，等她看完这个再看下个。关荞倒真都看，指出一处太锐，拿巾比给他看，过一回便勾丝。她要的是退钝，不是再削薄，阿槐接在手里，叫她等一刻，自己能补；她说别在屋里，木灰落到盘上，又得我重新来。少年脸热起来，只好抱到廊下做。

廊前排着几只新盘，黑底上有细细的花。城上军料大多要沉色，门客也爱干净的素面，阿槐看见花，问这时候做这个，谁肯要。关荞弯腰将最外那只往里移，道做筷子架的人也有人家，又不是只要一口饭，往后眼里便不许看别的。她想托南去的货客带几只过去试，若卖得动，以后仍接自己这点小活。

阿槐说自己没说不许。关荞笑道你每回来问谁肯要，脸就像已替半城人答了。她将木雀轻轻摆在一只空盘外，不沾漆，问若不留花，只给它配一面盾，你自己真觉得更好看？阿槐本不想笑，盯着瘦鸟想了一下，终于先笑出来。关荞便将他才放下的器面推回，叫笑完快把锐处收了，别借送东西一直不回去。

他在廊下修时，有人提一双新鞋来。鞋面不华，底纳得密，领边留一道绛色细线，阿槐先以为是别处新来的货客，抬头才认出东巷鞋匠任硕。任硕进门没急着展示，把包放在离漆盘远的一边，叫关荞先洗净手再试，免得自己还没听一句合不合，就先变成帮她擦颜色的人。

她头也没抬，回他一声知道，等将手中一只小盒收妥，才过来坐。阿槐原以为鞋是给别人取的，见她真把旧的脱下，任硕又蹲到一旁替看后跟，手里的刀便慢下来。关荞脚尖碰地，试过说偏紧，任硕不肯只听，叫她站起来走三步，别坐着就替自己判做坏了。

两个人争得熟，关荞最后走了，转回来仍说紧，任硕终于伸手摸里口，说那便再松一点。阿槐低头看自己修过的那片，已够平，手却还想往下一刀。他忽然记起上城头那一道不该削的白，立刻停住，将刀先收回鞘里。关荞没看他神色，只叫少年等一下，鞋匠要顺路替带一小盒出门，回头再替他验。

“这双成亲那日穿？”任硕问。

阿槐这才抬眼。关荞答穿哪双还要你管，别到那日底没做好，人家来接还得等你。任硕笑，说你若不把亲手做的漆盘全一只只包完，自己鞋底再快也接不出人。她伸脚轻踢他一下，他躲开，两人笑完，又低头量原来那一处紧。

阿槐坐得像手里这几片还全没做完，心里却知道自己方才想的那些都落错了地方。关荞从来没许过他什么，不过每回来愿听他说刀、愿笑这只做得太瘦的雀；是自己将那点愿听先当成了一种同旁人不同的眼色。他不想让这件事被谁看见，便站起说外头等，还得回去。

关荞留他，问不看器面了？他答你看过叫人送回也成，声音十分硬。任硕听出一点，没露笑，自己先退到外头等，留出门边的路。关荞望阿槐一眼，将那只木雀拿起来，说这个你若真不留，我可留着了，自己正少一个压纸角的小东西。阿槐几乎要答不用，最后却只点头，抱着余下的木片走得很快。

莫径在外院拿新搭的架子试重，见他从漆房出来，先问怎么今日没说完便跑。阿槐听见跑字，胸口像被轻轻一推，立刻指那架下方，说你这里又歪。莫径本在看另一处，闻言转过身，摸了摸，道还没做完，歪一点自然要改，劳你先见。阿槐却把木片放到旁边，蹲下便要给他拆。

“你手长到我的活里来了？”莫径按住他。

阿槐说都是门里的，坏了还得重做。莫径一听门里，脸立刻沉，说你只要想让人听，便把门主两个字搬来；今夜他若叫你歇，也要先替我把这里拆了才肯歇么？声音高，旁边两人都看，阿槐耳根热得厉害，手却没收，非要把那一处问到末尾是谁做的。

两个人争了几句，竟把还在试的横杆拉歪，架子往旁边沉，莫径先松自己那一端，转去顶住没钉牢的边。阿槐也赶紧扶，才没让整架倒进晒着的料。旁人过来把东西移开，骂他们有力不去抬重木，偏要拿一根未成的杆在这里拔河。阿槐被这句说得没脸，手指仍死紧，直到莫径喊够了，才慢慢放。

最后歪的那一处也看明白，并非架脚歪，是下面垫着的一块碎木厚了半分。莫径早留着等试完再换，原不须两个人争着拆。阿槐站在旁边，看他将垫木抽去，一下便平，心里更难受，偏又一句对不住都说不利落。莫径将碎木往他脚前一扔，叫喜欢看，拿去细看，今日别再替自己下手。

阿槐回案前坐着，忽然一点也不想做木雀之类的小物。手里正经的料还在，门主却从午后一直没出来，连他究竟去漆房做什么也没问。他把余下那片退钝，认真做完，交给跑腿人，坐了一阵才觉肚里饿，方才午饭只顾赶路，竟没吃几口。

小陶傍晚来找，嘴里仍有葱叶的气音，隔门便问听说你雕了只鸟，能不能借我看。阿槐一瞬又恼，问谁同你说。孩子答任叔叔，路上看见自己，说漆房有只站不稳的雀，不是坏，是没想好站哪里。阿槐听出任硕的话里并没笑自己，反而更不知如何接，将案上小钩摆正，答已给人了。

小陶失望，说那给自己雕个能飞的。阿槐说木的怎么飞，孩子立即将两手张开，答梦里可以，一张便能过墙，落到母亲看不见的地方。阿槐看那两只小手扑几下，忍了半日的气忽然松出一点，嘴角动一动，问你娘一叫，还不是照样得落回来。孩子也笑，说那是自己愿意，不是她叫得响。

他原想借这句再训，最后只从案角拿一片小废料，放到孩子掌心，叫先画想要的样，别以为开口便能有。小陶拿到炭便伏下画，头画得比身大，画完自己都觉得不像，又急着拿手抹。阿槐按住，给他换一面，叫不必把第一只全抹没，待会儿自己再看差在哪里。

夜里关荞托人送回验好的器面，另附一句锐处已经成了，不必再退。小陶在旁听，以为是夸自己画的，抬头便笑，阿槐说不是你，听明白再乐。孩子继续低头，倒没为听错而少画一笔。阿槐把器面收入柜，想到那只已经留在漆房的瘦雀，手向空处摸了一下，随后将刀放回，起身去找莫径，想问明日那张架要往哪里送，自己可以搭哪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