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湾开土

三月的地从上面看已经醒了，锄下去，却仍撞着一层冷硬。

阿霜在薄湾蹲了一上午，只翻出两条不甚齐整的垄。那块地窄得容不下牛转身，一边挨着旧沟，一边抵住石坡，是丁素娘从前给人做活时赁来的菜畦。丁今年接了一批搓绳的活，腾不出手，准阿霜种靠坡的两垄，条件是替她把另几垄的草也看住，秋后各交自己那份菜租。

丁说得明白，阿霜听时也觉得明白。等锄头真落进地里，她才知道一上午做不了多少活。她惯于挥斧，手心厚茧偏在掌根，锄柄却磨在虎口，过了午，那里浮起一只白泡。她拿布裹住，再握柄，布总往下滑，最后连锄头也没劲抬了。

丁素娘在沟边洗一只小瓦罐，见她靠着石头坐下，便问种子拿了没有。阿霜从怀里掏出纸包。里面是许小麦分给她的一撮蔓菁籽，换去了她两日替弟家搓的长绳。丁素娘抓了一撮土，在掌里揉开，问这土还这样黏，急着往里放种子做什么。

“别人都下地了。”阿霜说。

“人家种麦。”

阿霜把纸包重新裹好。她并非没种过地，可往常不过替人点籽拔草，哪一日该做什么总有人先开口。如今这两道垄归她看，风、土和虫一下都没了准话。丁素娘指着坡下，说晚几日也不碍，先把沟通开，水积在这里，什么都得烂。

她们一起清到傍晚。阿霜背着锄头回来，鞋边沾着一圈厚泥，正撞上韩氏在西门口。老人捧着一只用破棉包住的瓦钵，里面生着几棵菜苗，叶片挤在一起，薄得能见光。她看了看阿霜肩上的锄，问哪借来的。

“丁素娘的。”

“家里那把还在东院，霍平用过的。你要用，去拿。”

阿霜知道那把锄。锄面长，柄重，霍平以前嫌它不够利，磨了又磨。她握过，一下去，肩头便被带得往前倾。她说眼下这把轻些，自己用得惯。韩氏捧钵的手顿了一下：“我没说不许你换。”

自焚箭那日以后，两人还是头一回站这么近。阿霜不知该先接菜苗，还是该先请她进屋。那腰带的去处她也想问，却怕问出口又把箭带出来。韩氏等了一会儿，将钵放在门槛边，说几棵早苗都挤着，自己那里放不下，拔了可惜。阿霜蹲下去接，老人便松开手。钵底有一点水，打湿了门槛上薄薄的灰。

“霜夜里记得盖。”韩氏说。

阿霜点头。韩氏仍站着，像还有话，最后只是看一眼屋里已分出的窄床，转身走了。阿霜把苗端进去，仔细分开，越分越觉得老人所说的“放不下”不真。瓦钵不大，里头只有六棵，哪至于没有地方。她没有追出去揭破，只在灶边把那层包钵的旧棉摊开烘干。

过了五日，她把苗移到地里。那天天暖，太阳晒得人后颈发热，她嫌丁素娘说得慢，听了一半就把水浇了。丁素娘拉住她，说苗根还没贴住土，浇这么急把细根都冲露了。她蹲下去拨土，阿霜也伸手，两人的手在一棵苗旁碰到一起，谁都不愿先让，竟把那棵碰倒了。

“算我碰的。”丁素娘说，声音已经硬了。

阿霜没接话，独自把它扶起来。下午丁走后，她又浇了一回，怕日头把苗晒干。夜里陡然变天，她被风吹醒，想起那几棵菜，点灯的手伸出去才记得旧灯已经没有了。灶上那点火只够照着锅，她借不来光，索性披衣摸黑去薄湾。

摸到坡边时，地上已覆了一层细霜。她把带去的破席搭在短树枝上，手冻得不听使唤，刚撑好这头，那头便塌。近沟那株仍有叶，先前碰倒的那株却软软贴着泥，她伸手想扶，又怕再把根碰坏，只能将席角压住，蹲在旁边等风过去。

天明后，六棵活了四棵。纸包里的籽她前一天也下了一半，浇水的地方积着薄冰。丁素娘站在沟边，先看席，再看她袖子上的泥，没有责怪，只拿树枝把两道被水冲塌的垄重新划开。阿霜却更不愿抬头，说剩的四棵收了都给韩氏，自己还会买籽。

丁素娘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我缺的是你替我看草，不是你赔给谁几棵菜。你若日日到这里来赔不是，回去倒没力气干活了。”

阿霜猛地抬起头。丁素娘已经蹲下去，拿拇指轻轻掐掉一片冻坏的叶。她说自己头一年种菜，把韭菜连根拔回去，满以为拿得多，吃不了的晒着，后来地里再没长出来。说罢自己笑了一声，阿霜没笑。等她说到那年为了补那畦菜，给赁地的主人挑了十二担水，阿霜才也低头弯了弯嘴角。

月底，她去给许小麦送还纸包。剩下的籽还有一点，弟媳把纸摊开，问她是不是舍不得种。阿霜说种坏了，想再换些。许小麦听明白，只问水是不是浇多了，随即把纸重新包上，说自己的籽也没剩多少，得留一半补缺。阿霜那句“那就再分我一点”已经到了舌尖，终究没有说。

她回去做了一晚的细绳。第二日往常给丁素娘收活的人来，将几束一并看过，嫌她搓得粗，给价比丁的少。阿霜本想争，自己拿两条并在一起，粗细确有差别，便先换出十来文，去买一点易活的菜籽，又买了两枚旧顶针。卖籽人问她种多大一块，她用手比，伸得太宽，立刻又缩回来，惹得对方笑了。

她不喜欢被这样笑，可钱已经放下，只能站着听人把播得太密的坏处说完。回来路上，她没有向谁说自己买了什么，到地里时却还是蹲下，把粒数分得很细。一个顶针给了许小麦，另一个放在自己的针线笼内。她知道那点东西偿不了弟媳多少劳作，递过去时只说是自己瞧着合手，许小麦试着推了推，便戴上了。

清明前一天，韩氏走到薄湾，站在坡上没下去。阿霜正在挑沟里的烂叶，听见脚步，抓着一把泥抬头。老人问那几棵苗怎样，她指给她看，没把死掉的藏住。韩氏蹲了一会儿，伸手试了试搭席的短枝，说风口在这边，夜里席得压住。

两人干了一阵，谁也没有提箭。回村时韩氏走得慢，阿霜扛着那把轻锄，隔几步便停一停。到了东院岔口，老人说，重锄用不上也别扔，将来赵禾或许能用。阿霜答应了。她望着韩氏往院里去，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句话：活下来的四棵里，有两棵已经出了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