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麻出水

第二年夏天，梁五坐在麻作门边编一只小草筐。左腿横在凳上，脚踝裹着旧布，天闷时肿得更明显。他一面编，一面看院中的晾竿，晾竿上搭了十三件大小不齐的衣，有两件已短，双双穿时手腕露得多，阿灯的那件却仍宽，跑起来像拖着别人留下的影子。

柳三娘从里头搬出半盆拣过的短麻，说给来喜和桃儿试编，不要拿好的任他们揪断。梁五应了，手上却把原拟给阿灯做的筐又收小一圈。她看见便道那么小，连半把草都装不下；他看着自己编密的底，想了想，将新收的那一圈重新拆开。

河边第一批新麻已泡足，今日取出来洗。阿葭十五岁，胳膊比去年粗了些，仍怕凉水，刚下石阶便连着打了两个颤。她负责将长麻铺到板上，杏娘接过去理顺，平生在旁边把废下的另拢一筐。三个人做得比春里快，还是不算大人工钱，柳三娘按做好的斤两折给，各人手里一份，不从阿葭手上统发。

木头从船场回来，肩上背一截没用完的绳，眼睛亮着，手上却磨出了水泡。他学搬绳还不到一年，仍只能做岸边的活，船主不肯让他跟夜船。今日领到六文钱，竟先买了一包糖渣。来喜闻见甜，跟着他转，阿葭一看油纸便火了，问那钱为何不先买针线。

“是我挣的。”木头把纸提得高一些。

“住屋的米又不是白来的！”

木头说屋粮已交给柳婶四文，剩下两文想怎样就怎样。阿葭不信，要他拿出记数的木片。木头将木片摔到她脚边，糖渣掉出几粒，来喜便去捡，她一把拉住，叫别吃地上的。小孩嘴瘪了，眼睛仍盯着糖，哭声却把院中几个都引来。

梁五扶着门出来，看一眼地上的木片，原想喝止木头顶嘴，柳三娘却先从账页中翻出今日那一笔。四文确已收，连木头那趟伙食扣过多少，都写得清。她把木片递回木头，不叫他赔不是，转问阿葭：“你晓得收了，为何还要问？”

阿葭脸一热，说自己不晓得。木头冷笑，说她总觉得大家又要饿死，谁手里有一点东西，都得过她的眼。阿葭想起去年芦湾的夜，想起阿灯咳到喉中带哑，眼前糖渣甜腻的气味忽然让她想吐。她转身去水边，半盆没洗完的麻留在石上，没人立刻追她。

梁五原要跟去，脚才落地便踉跄。他扶墙站住，柳三娘叫杏娘先将麻翻一下，别一面泡黑，又叫木头把散糖捡干净，能吃的另包，不许借生气便扔。等每个人都有事做，她才扶梁五坐回去。院里仍摆着等洗的麻盆，木头蹲下去，一粒粒捡起散开的糖。

阿葭坐到下游的矮石上，那里去年洗过小篾的裤。水涨了，矮石只露半边，她鞋底沾一层薄泥。小篾隔一会儿来了，手里拿着原先晾裤用的一枚木夹。他今年九岁，腿上留一道浅痕，跑急会自己揉一揉。到石边，他先扶住身旁的矮树，站稳才把木夹递给阿葭，说柳婶叫用它夹麻，不然一阵风又乱。

“她叫你来劝我？”

小篾摇头，说是让他送夹子。他坐到旁边，木夹剩下一只，来回夹自己裤口，玩得指头发红。阿葭看一会儿，问他也想吃糖么，孩子点头。她说牙要坏，孩子便说知道，明明不知道怎样坏，眼睛却还盯着她，像怕自己答慢了便没有那一口。

“我手里还有三文。”小篾忽然说。

阿葭看向他。他替门口补鞋的收过几回碎皮、扫过地，每回一文，柳三娘说可以自己留。他怕阿葭说该买大家的东西，藏在席边，夜里还要伸脚试试在不在。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小块叠得很紧的布，里头三枚钱各有一圈脏印。

阿葭张了张口，想问米不够时怎么办。孩子已经把布合回去，手指压得很紧。她忽然看见自己从前攥着饼的样子，不是藏东西的手，而是怕谁一句话就能把它拿走。她看向河水，说不用给自己看，慢慢留。他像没听准，又问一遍，她只好也答第二遍。

她回到院中时，木头已把糖分给几个小的，自己嘴角也沾着一点。她伸手讨一小撮，木头愣了一下，故意将最后一点举高。她没有去夺，等他放下来才接，说自己方才没问清工钱。木头哼一声，转身又去提麻筐。两人一起抬的时候，还是为谁走前头争了半句，最后阿葭让出有阴凉的那一边。

常絮晌后回来，带着一只空小碗。她去了下游一个收殓人的家，终于问到去年那具衣领补靛布的女子。有人记得左手缺过半截小指，也记得眉尾那颗痣，都对得上。对方保留下来的一截衣领边，她看过，没带走，只把借去问路的小碗还回来，顺手搁在灶边。

梁五问要不要他陪去一趟，常絮说不必，土都平了，已经看过。说完去找自己的针包，像要赶上耽误的半日活。阿葭看她连线都没选便要扎，伸手按住布角，说先吃饭。常絮叫她放开，声音里有股真切的怒，和从前怕人看见不同，像终于有一个能指向的地方，疼便也有了落处。

阿葭松手，没有再说应该怎样。晚些时候常絮自己来到锅边，盛半碗凉饭，吃完才说下个月想去镇东的裁衣铺试半月工。工钱多一些，天亮去、入夜前回，不能再替所有人随叫随到。梁五先担心孩子们的衣，话到一半看见对方眼神，又改问铺子远不远，若下大雨，能不能在那里歇。

柳三娘说自己的老针盒还够用，哪件衣坏了，先让会缝的试，不会的再等常絮回来。杏娘立刻举起自己缝歪的口袋，屋里笑了一阵。常絮也看了一眼，没有夸好，只说线头留那么长，勾一下便散，吃过饭教她收。她讲到收线的手势，胳膊终于不再绷着。

入夜前，柳三娘带来塾师的回话。小的每隔三日去认半天字，大的有空也可听，不收整年束脩，先从成人做活的那份里凑一点；雨天路滑不去，不能把学字当作又一趟冒险。平生听见便把一截烧黑的木枝翻出来，原先在门后写的几道歪横，谁也没认出是名字。

梁五拿过木枝，想写梁字，落到第二笔便停住。他也只认有限几个，许多年来把那个烙在脸上的字藏着，倒把名字该怎样写也说得含糊。平生等他，老人终于将枝还回去，说等先生教，别照自己这只手乱学。平生并没笑，蹲到门边，重新描那一道最直的横。

石芽问去了塾里还能不能叫先生先教自己的名。柳三娘说可以问，却不许一人抢一上午，先生不只教他们。石芽在掌心比了两划，双双也伸手要学。两人比来比去，写出的全像一团乱草，来喜拿湿指来凑，平生叫他等掌干，不然木灰糊在上头，谁的字也看不清。梁五听着，并不晓得他们究竟写对没有，只将一块晒干的平木板放到门边，留给明日再试。

收衣时，小篾帮梁五将后屋的鞍挪离墙角，看看底下是否返潮。孩子不肯拖，先铺一块旧席，两人各抬一点，放稳才掀布。鞍底夹层的裂扣仍包着，梁五按过，没让孩子拿来玩。小篾问将来能不能学修鞍，老人说这里没人会，得慢慢问，不是摸过一次便能做。

小篾将鞍面轻轻擦过。十三岁的平生在门边写字，小篾收好那三枚不用交出来的钱，十岁的连子等着接他的木夹，阿灯抱着梁五编的筐，里头装着一把弯草。他把屋内屋外的孩子数到十二，才想起少了自己，便再从自己算一次。梁五坐回凳上，看他认真重数，没有替他抢先报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