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箭

梁五一鞭落在车辕旁，没抽到骡身，声音却让两头牲口一起往前。车沿南坡晃下去，孟石抓着车尾的草捆，跟了两步，右手一疼，差点让整捆草落在自己脚上。他用左臂抱住，往桥口窄处拖，后头喊停的人已跑近。

守卒先要去拦车，看见他抱草，骂他这时候还顾得上丢草。孟石没答。他将草横在两条石边间，退回车前，拿下还亮着的小灯。灯从昨夜照到如今，火苗只剩豆大，被晨风一吹，忽明忽暗。

车前梁五偏头看他。他只说走，没给老人第二句话。孩子的咳声混在辘辘轮响里，沿坡往下去，有人从草底低低叫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叫谁。孟石将灯里的火引到随车火绳上，等它燃着，才向刚拖下的草走去。

外面的草全潮，火贴上去，先灭了一小处。他愣住了，仿佛眼前这点不肯长大的火与昨日所见不是同一种东西。守卒已握住叉柄，向他胸前推来，叫他把车叫住。孟石躲到侧柱后，肩撞在旧木上，整个人疼得一缩。

他没有再往车的方向跑。车已经到了坡下，一旦自己也挤过去，所有追的人便能顺着他追过去。他背后是能下到水边的一段低石，脚下是修补桥面的木板，三支箭还在囊中。他伸手摸箭，沾血的布粘在箭羽上，竟一下抽不出来。

北头听到喝声，已有两名骑卒穿过桥中。罗庚从关棚外探身，似乎在喊别先射，话却被马蹄踩散。拿叉的人见增援到了，便退到一旁，去掀那捆挡路的草。孟石终于抽出第一支箭，扣上弦。

他看见的第一个目标是守卒弯下去的背。那只背和自己穿着一样的粗衣，布角也压着旧线。只要箭过去，眼前便少一个追车的人。他右掌刚用过那种可以叫人后退的权力，手心里好像还热着；此刻弓弦又给了他同样直接的办法。

他把箭从那人背上移到马蹄前的木板，松手时，箭碰得木屑一跳。弦擦过裂口，手指几乎抓不住。他连落箭的位置都看得模糊，只听见前马猛地侧身，蹄声错开，后马撞上它的鞍，骑卒被挤得骂了一声。

草心终于冒出一团烟，灰白的，湿重，沿木板滚过来。火只在草捆里舐，湿绳一段段发黑，烟遮住了桥口，守卒不愿立刻跨。孟石拉开第二支箭，掌上的布滑到拇指根，他顾不上重新裹，眼里全是呛出来的水。

第二支也落在板上，碰得很响。骑卒以为他还要射人，下意识勒马，喊他放弓回营，还来得及说话。孟石几乎被“还来得及”拉走。他能把车指给他们，能说自己受了那个老逃兵的骗，右手真有伤，左袖也还是干净的。

他抬头，隔着烟，看不清坡下那车，只见马料一角向东转过去，消失在鱼棚方向。他想起小篾衣襟里藏的饼屑，怕娘回来没东西吃；想起阿葭问少了谁要不要找。他没有答回营，喉咙呛得只能咳一声。

白额马一直跟在近旁，缰被石边一处凸起挂住。它闻到烟，躁得刨蹄。孟石想去解，刚伸手，草捆里啪地响了一下，马骤然一挣，缰脱了，向桥北奔去。军鞍在背上歪了一点，露出底下一片灰毡。他喊了声白额，马没停。

有人追着它跑，桥口乱起来。孟石将最后一箭搭上，知道自己没有下一支了。弦在他手里发颤，近处那名骑卒看见箭囊已空，反而催马向前。马不愿过烟，半起身又落下，蹄在潮板上划出一声尖响。

第三箭射在那片木板前沿，没有再逼退多远。拿叉的守卒已绕到草外侧，眼看便能过去，烟里也有人提了一桶水来。孟石忽然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都小得可怜，一捆草，三支差劲的箭，连一座桥都封不住。

一名步卒用湿布护着脸，已经挪到窄口。孟石还举着空弓，想让人再怕一瞬，对方看见囊底，却笑骂他别装。他只好退半步。木板边的草被踢开，露出原来可以走人的那一线，火并没有听他摆布，等一声令下就把整条路封住。

那步卒挥起手，像要招呼后头一道上来。孟石伸出右掌抵在柱边，想再撑住自己，却只在木头上留下半只湿印。他对着空箭囊摸了一把，指头什么也没碰着。桥的另一头有人喊去取钩杆，已经不再把他当能还手的对手。

他还是等着。等到坡下最后一点草影也看不见，才将弓向肩后一甩，转身往侧柱下退。另一端弓弦响了，他只觉得左肩被什么猛地扯住，整条臂一下失去力气。他撞在石边，低头看去，箭杆从湿透的衣里露出一截。

桥口有人叫他别动，那声音里也带了慌。他看不清是不是先前递水的年长守卒，只知道自己再站一会儿，便会有手过来按住他，仍是叫他回去，叫他交代车到哪里。孟石将还没受伤的那边背抵到石栏，挪开半步。

疼并不是立刻来的。先来的反而是一点不解，仿佛自己既然已经不再朝人瞄，旁人的箭也该改个去处。他扶住柱，听见桥上的人喊抓活的，又听见另一个说别让他下水。那些声音仍像在谈另一个人。

孟石踩下低石，原想再往低处挪，鞋底却滑了一下，半边身子先砸到水里，冷得胸口一缩。露出的箭杆磕在石上，折去一截。右手还拖着弓，弓身撞石，便被水一扯带走。他想伸手捞，左肩的痛这才追上来，压得他整个人沉下去。

水进了嘴，也进了鼻。他一时分不清哪里是岸，只听得自己耳内咚咚作响。上面有影子跑，有东西落下来，砸出几个浑浊的白泡。他只向没有脚步声的地方蹬，蹬不远，碰着河底一块石，膝盖磕得发麻。

他曾在村里塘边游过，自以为水里总比刀下有路，眼下才知道衣裳可以这样沉，疼可以让一口气断成两截。右袖上的粗布记号浸得贴住皮肉，破口又被一根水边旧木挂住。他使劲向外挣，肩后像被火烧，水却冷得要把手指掰开。

他摸到那块新得的袖记。布是九月二十才领的，边角缝得很密，自己曾躺在干草铺上抚过，怕睡一夜就压皱。此刻他只想要那只手能松开。他往外猛扯，针脚裂了，连带半截袖子都撕下来，留在水里的木刺上。

人终于从那里挣开，顺着水漂出去。他没有再望那片布。右掌抓住一丛从岸边倒伏的芦茎，抓不牢，先滑出一段，又在下一处抱住半截朽枝。冷水把他的声音揉碎，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喊了梁五，还是只在喘。

河不曾把他直接送上干地。他撞进下游浅滩外侧，脚似乎够着泥，刚要起身，泥又往下一陷。他不敢再站，只让胸口靠住枝叉，半张脸向上，眼睛里都是芦叶晃动的细影。桥上叫喊远了一些，仍有一次脚步似沿岸而来，他便本能地缩进阴影。

这样过去多久，他再数不清。他想抬右手把左肩的箭拔掉，却摸不到准处，稍一动就恶心，只好停下。那箭还在，像有个人坐在他肩后，不肯让他换个舒服的姿势。

他忽然想起自己把旧鞍放进了车前，红绳压在针线袋里，没有一道进水。这并没叫他好受些。他本来该带着那副鞍回家，把新赏钱倒给母亲看，叔父会先挑皮带的毛病，再问军中马是否都那么高。

如今连钱也没有了。回村的路留在北面，他却抱着一块朽木，手指正在失去知觉。他张口想说别让他们寻到孩子，吐出来的只有一口水，随后下颌抖得收不住。他不再想整个镇子，也不再想多久以后，只盯住眼前一片破了边的芦叶，等下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