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入水的手

阿桑第一次坐着看别人起布，比自己起一缸还累。

郭七在近处，另一端是坊里新来帮忙的熟手，杆一抬，水沿布边落，阿桑便想说再停一下。话到口边，人已经往外走，她右手也跟着向前，刚一伸，掌侧那道才合的口便牵得痛。她把手收回，脸上先热，郭七回头问什么，她又答没什么。

八月初，日头仍热，指头却不像从前听使。她能拿轻物，不能拎湿布，更不能直接入缸。谭先生先前已让她慢慢试屈伸，一到染坊，看到熟悉的活，她便将慢慢两个字忘在外头。郭七让她坐远一点，水要溅，她起初听得像赶人，低头看那片染液真要到膝边，才将凳挪开半尺。

叶蓉给她两块色样，一块客人带来，角上晒褪，一块是坊里试过的，刚干。她要阿桑先说能不能照，阿桑低头看，答可照中间那一块，不能追最外深角，那是反折处少晒的，若全按那里，新布便重。姑姑点头，让郭七也来听，阿桑以为这已说清，坐到下午，却发现他拿回来的布仍向深处走。

“不是说过了？”她忍不住问。

郭七把手里的巾往杆上一搭，答你说重一点轻一点，又不是自己手里拿着的数，到底要到哪一眼才算。语气不很客气，阿桑也火起，说色放在那里，难道看不见。旁边的人见两人吵，先把才起的布挂稳，没过来替谁判一句病人该多让。

郭七说看得见你手里那块干的，我手里是湿的，叫我现在追一样，出来又嫌深。阿桑张嘴，才发觉自己方才习惯了平日亲手做的那套：哪一刻觉得够，便自己停，途中那一点湿干差，从来没全讲给旁人。如今她只说一个自己看见的终点，别人却得带着满手湿重去猜中间怎样走。

她没有马上服软，说那也不能全凭你自己快。郭七哼一声，去收下一段，晾布处的水声便替他们将话隔开。阿桑坐在原处，觉得自己来一趟先吃一句赶远，再被一位同工当面问到底懂不懂手里真在做什么，心里闷得很。她的手明明还认得那些动作，只是今天做不得，怎么连说话都像忽然没了分量。

曹妍午后才来，端着母亲茶摊余下的两只干碗，顺手洗净。听阿桑说过，没先安慰，走到布下摸一摸，问你们两个吵时有没有把这边翻开，里头还潮。郭七立刻说方才就要翻，她只把杆交到他掌里，让先翻。阿桑看她动作，有点佩服，又有点恼她这样省事，仿佛自己说了半日不如人家一句里头潮。

等布透干，三人再看，原先深得发闷的地方果然轻些，仍没到客样，却不必照湿时那样全判错。阿桑把干样放到旁边，让郭七站在自己先前看的方向。他看一眼，抬头说原来你方才坐这边。她换去他的那一边，邻墙一片反来的暗光遮过布面，同一块样也像深了半层。

“就这儿。”她说，“明日都拿到这个光下看，别一人一边。”

郭七没立刻答，先把两块调个方向，又让她看。阿桑认真看过，原先一直较劲的那口气才慢慢松一点。她往后不能总说自己手里若能做便不会这样，既然要让别人的手替这一段，先得把自己眼里看过的东西，也放到对方能站的地方。

第二日她带了一块小木板，上头摊三小片同料样，一片才起，一片半干，一片透干。不是新造什么秘法，只将原先全在自己脑里的比对留在案上，叫郭七抖布前也能看一眼。他起先笑她如今做起活像摆小菜碟，真轮到自己来问，却没再问重一点到底一点多少，指着半干那片说是不是先停到这里。

阿桑听见，心里忽然很亮，嘴上只答再走一回试，别先说已经会。郭七哼道这句倒又同从前一样，照着做了。她忍不住笑，右手仍藏在膝上，疼没少，至少自己的这双眼不必只等别人给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哄她坐。

她到坊里的日子并不齐，有几回去换药，有几回手肿得沉，母亲不许走太早。叶蓉没有照原来熟工一月四百文全给，也没把她看成不能入缸便一点工都无。先商议干样看料按来日，一日八文，月底数实际来了二十二日，共一百七十六，往后能接多少，再照做成的分。

阿桑接到那串钱，数完，第一次觉得轻得这样明显。姑姑在旁没说你如今坐着轻省，自己也知道坐这处并不轻松，只是湿布仍须别人起，旧工与新活不能全压到同一人身上。阿桑将钱收好，回家没立刻向母亲讲，先打开自己旧存的小袋，将这阵子用去的药钱又看一遍。

初诊三十六是姑姑先给的，后面换药与复看又六十，合九十六。后来那六十从自己袋里取，姑姑这三十六一直没急着问。阿桑把钱挑出，第二日搁在案边，叶蓉看见，以为是谁收来的客料钱，叫郭七来问，阿桑赶忙用左手遮住，说这是我的，话讲得太急，连自己也笑了。

姑姑听清，收下，没再推来推去，拿空碗给她压住木板一角，道药照先生说的换，别只顾着还这里，后面又偷偷省。阿桑应一声，看看案上那一小块位置，原想问这板能否以后都留这里，见下一批客人已进门，便把话先放下，自己将板移到不碍人的一边。

她想要一张自己的色样桌，不是今日手伤才忽然生的愿望。开春那块灰蓝还收着，父亲嫌旧，母亲拿去做罩衣，穿到院里时又有两个邻人真来问颜色。阿桑从前高兴一下便继续起缸，如今坐久，才知道若想把这一点做成长期能接的活，不是一块别人夸过的小样便够。谁来看，怎样试，自己的眼能替哪一段省工，还得一件件做出来。

叶衡晚间听她说板小，拿一截磨剩的边料问要不要替加宽。阿桑本想说要，抬头见父亲一手按膝，答先别急，自己还没问坊里放哪儿，做宽了又抬不进。父亲说那就先做能放的，两人用绳比了一回，他坐着替她磨平翘起来的角，不必抬很重，手上仍旧细。

程珠在一旁补袖，听二人商量，问自己那件灰蓝要不要带去给客看。阿桑说不用，客样要清清楚楚，穿过的已经有了你自己那一身日子，不同。母亲低头看衣肘，说都还是布，你们父女偏连每块布也要分出个脾气。阿桑笑，答不分，别人又该拿最深一角要自己照全幅。

有一日她在院里坐久，曹妍路过，真问她能否先帮母亲茶摊认一小匹客人落下的旧布，怕收错了。阿桑点头，郭七却正拿新样来，两个活都想要她先看。她一时竟有些得意，随即又被右手不便翻布弄得狼狈，只能叫两个人各扶一边，自己一件件说，不敢再装两只手都同从前一样快。

晚归时她向母亲抱怨，半天人都来叫，自己看得眼酸。程珠本来想问是不是该少去，见女儿讲时眼睛亮，改问那明天还去不去。阿桑说去，停一停，又承认今天也高兴。母亲笑着将汤盛到她左边，没替她把抱怨与高兴先分得只许留一样。

入夜右掌有一点痒，是口边正收的地方，阿桑想去摸，被母亲一眼看住，手只好放回。她不再每一晚都怕明早又有新口，也说不清为何总会想起杏花；偶尔睡前仍有空落，白日的忙并不能将它全填。可桌上那块比昨日更合用的小木板是真的，明日谁会来问哪一眼蓝，也开始是她愿意先想的事。

月底最后一回看布，郭七举着杆，等她指方向。阿桑坐到两人约好的那处光下，左手拿起透干的样，右手仍搁膝上。她看中间那一道尚浅，便让他再试一次，不为自己来得慢而少说。郭七应着转身，她先起身替他将路边小凳挪开，布从眼前慢慢过，微凉的风把两片蓝一齐送到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