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待春

入园第一日，安槐就领到一把刻着名字的剪刀。内侍告诉他，十日后宫宴要看早梅，若花不开，剪刀不必交回，人直接送去服役。安槐今年十九，刚替父亲顶了花匠的缺，听见这句只会点头，连自己手指被剪口划破也没觉出。

御苑里的梅比墙外早开，是因为地下有炭窖通热。安槐父亲原在外圃供苗，这回不肯调入御苑，宁愿在城外给人接枝，才由儿子顶缺。他从前以为父亲胆小，如今才看见前任留在树根旁的焦痕。枝梢虽有花苞，根须却已烤脆，一捏便碎。再烧十日，花或许能开，树却活不过春天。

管事叫他从城外另买一株。可今年大寒，路上的梅都冻住了，开花者只有一户老寡妇院中半株，正供卧病的孙女隔窗看。安槐拿出官价，老人跪下求缓到孩子病好。他没有强买，回去谎称花已谢，管事气得让他独守炭窖，不开花不许回家。

他夜里把炭撤掉一半，偷偷用温水缓浸树根，三日后枝上的苞反而蔫了。同屋的老园丁说，树从热里突然回冷也受不住，救树和爱树不是一回事。他给安槐画了根的走向，告诉他哪些须已死，哪些还可能发新芽，却不愿在图上署名。前任就是被一道催花令熬死的，大家只想活着。

父亲听说儿子被扣，送来一卷细绢，说扎成花可以混过去。安槐瞪着他，父亲低头揉手：“人活着，再说树。”那双手冻得开裂，每道伤都嵌着树皮。安槐这才知道父亲并不是只会讲道理的人。父亲愿意让自己最厌恶的假花上树，只为儿子还能回到家。

安槐试着扎了一夜，绢梅很像，蜡制的萼遇温便有香。管事看了大喜，命他把全部枯枝缀满，另写呈验花帖。帖子要写早梅受恩而盛，根干健旺。安槐写到“健”字，想起自己指尖一捏就碎的根，竟怎么也落不下最后一笔。绢花能骗过赴宴的人，却不能替树长根。

他决定换一种赌法。宫宴在白日，赏花只需一刻，梅树救活却需数月。他请求把花树移到月观外，说殿中太热易谢，移栽名单必须注明根伤，不然搬运匠不敢接。管事只看重按期呈花，竟签了印。安槐于是拿到能让梅树离开炭窖的公文，却没有能让自己免罪的护身符。

宴前一夜，他与老园丁合挖根球，才发现树下主根穿过窖壁，根本无法整株搬出。若照原法只能砍断。安槐不肯砍，拆开主根所穿过的那一小段窖壁，再让匠人从下方托住带土的根球，连同根旁的碎砖一起抬上木架。工匠嫌多做两倍活，他拿出全年工钱作酬；父亲闻讯赶来，也把自己的接枝刀押给了领工。

天明梅树终于到了月观，冻土中露出的焦根人人可见，枝上的绢花却一朵也没有缀。管事扇了安槐一耳光，叫人把树搬走。恰逢负责验席的女官来到，看见搬树公文上的“根伤”，问既已报过，为什么花帖还写健旺。安槐不辩树为何不开，只请她摸一摸根须，若还有活处，容他照料到春。

女官没有替他求情，她只把花树移出宴景，另用松枝布置，照实记下工钱与伤根。安槐失了御苑的缺，父亲的接枝刀也没立刻赎回。老园丁却说，这已是能争到的结果，若他真挂满假花，第二年还会有人照样烧树。御苑将病树按废木估价，准安槐父亲以余下工钱抵购。安槐带着病梅出宫，街上人人看稀奇，说他背了一根最贵的柴。

他在城南租下空地，将树栽回冷土，用芦帘挡风。前半月天天落苞，后来整树像死了。父亲不许他再摇枝看根，只叫他按时灌水，等。两人替街坊修篱补盆，挣够钱先赎刀，再还抬树匠的工费，谁也没说救活这树便能赚回损失。

入春最迟的一场雨后，树根旁冒出两片新叶。没有花，只有叶，安槐仍蹲着看了一个时辰。宫里来人问可有早梅出售，他说这里的花要依时令。那人失望而去，父亲从屋里取出半卷没用完的细绢，裁成了护枝的带子。他们把它轻轻系在新枝上，留足以后生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