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开门

腊月廿四的天还没亮，郁衡先醒了一回。右肩压在褥上发酸，他慢慢翻身，听见廖静娘呼吸匀，便不点灯。昨晚算钱的纸还在窗下，他依稀记得末行那个数，若想再攒出东田一处小院的钱，工不能断，人也不能病，往后还差几年。他在心里把春秋换了几次，算到一个自己也不大信的日子，手从被外缩回去。

廖静娘转身，问是不是又在算。他低声答吵醒她了。她说没睡沉，天亮要去程家取两件衣，叫他记着烧水。他答记着，过一会儿，又问若春日他们真得半日闲，可否去城东走走。她闭着眼答先看日头，不必半夜定。郁衡笑了一下，不再往下算，听屋外有一只早起的鸟在檐下扑翅。

他再起来时，窗纸仍灰着。灶边留的柴细，拢到一处便燃，火光照出水缸上沿一道湿印。他取半瓢洗手，再添水入锅，右臂不抬高，瓢从左边走。廖静娘在床上坐起，披衣时没找着袖口，他过去替她理顺，她让他转过身，看看袍后那一处线头是否又开了。

她用手掌在背上抚了两下，说线还紧，叫他今日不用怕冷风钻。他站着让她看完，才回灶前。屋内摆一只小凳便占了路，他将凳挪到墙边，把水盆垫得高些。廖静娘洗脸时不用再弯得太深，洗完将布拧出水，顺手搭上熏笼，笼竹上旧裂处已由他用细篾绑牢。

早饭只有昨夜剩的碎米，添萝卜薄片，热开便有清香。廖静娘将自己的碗先放桌上，不急着去针筐里找活。她看见郁衡多拿一只小碗，问给谁。他说阿禾今日也许来，潘添答应取一小袋米先过巷口；若来得早，让孩子喝口热水。她让他先温着水，粥各有原份，不要未见人又在家中另留一碗，留得自己没吃。

郁衡将小碗收回，取了倒扣的粗陶杯。水比饭宽余，孩子若来便倒，不用从谁碗里挪。廖静娘用筷子将锅底翻松，免得碎米沉住，叫他尝萝卜有没有煮透。他尝了一片，说还差半滚，她笑道昨儿若不是自己念叨，他又要切得像柴片。郁衡答厚有厚的甜，仍将锅盖盖上，让它多滚一回。

桌角放着一封从梓县来的信，腊月十九寄，前日随商脚才到。郁绍写看过的两处屋，一处后墙潮，已不再问；另一处可另开小灶，价还在商谈，给采莲的信另外寄了，过年前会将实情说定。他没有叫家里添银，也没在末尾提旧灶，只问母亲手腕和父亲肩。廖静娘读过两遍，仍留着未收。

郁衡想今日回一封，便取笔蘸水，将冻硬的尖慢慢揉开。写到自己近来的活，他先写“一切无事”，停了一下，又添肩痛重的日子只做半工，车轴已修。他没有把旧纸上算东田的数写进去，那数只是自己半夜想的，不能又寄成儿子的差事。写母亲工活，便叫她自己来说。

廖静娘坐下来，告诉他这批只接两件，腊月底做完便歇几日，过年后再问活。郁衡照写，写到歇字，她让墨干了再折，不要糊到后面。他把纸搁在窗下，她又添一句，自己睡得比前些日好，儿子在梓也要吃热饭，房的事问明白，别为赶日子看漏灶底和门框。

信尚未封，门外有个卖豆腐的人吆喝经过。郁衡想起今日未必有短工，先去门边问傍晚还有没有，答有，价与昨日一样。他没有当即买，回头与廖静娘商量，她说昨日余的够半顿，今晚再买小半块。卖豆腐的听完，说晚些往巷里送时再叫，担子一挑，水声在桶里晃了几下。

廖静娘把信纸移到高处，端碗来吃。郁衡坐在她对面，热粥的雾将灯光隔成很薄的一层。两人吃到一半，隔墙房东的孩子来借火，手里捧一小把枯草。廖静娘叫他将草放下，取瓦片压住一点炭，叮嘱两手端，别跑。郁衡送到矮墙边，看孩子回了自家灶口，才将门掩回。

他回来时，妻子正给菊盆拨开一片积在根边的枯叶。昨夜移过后，土面没有冻硬，她用指头轻轻按了一圈，枯枝仍枯着，靠近泥处藏了一点青。郁衡问要不要添水，她说今日少一点，根怕闷。他舀半勺停住，等她看过再倒，水从盆沿慢慢渗下，没有漫出底盘。

她起身时扶了一把他的左肘，两人同时避让，反而在窄处碰到一起。廖静娘笑了，叫他站住别动，自己从床脚绕过去。郁衡便站着，看她提起针筐，又将筐放下，先去将要带给程家的两件样布卷好。晨光稍亮，窗下终于能看清细线，屋里也不必再添灯油。

郁衡收碗，发现锅底还有一层粥，先叫妻子看，她说留到午前热一热，自己取衣回来便吃。他用盖覆好，没再挪去别的桶。屋外有风从门底钻入，吹得落在地上的一小段线跑动，他弯腰拾起，分出长的留在针筐旁，短的投入灶灰，免得缠到脚。

他原打算趁潘添来前，将巷口那道浅沟扫一遍。拿起扫帚，右肩有些紧，便换左手，将门内几步先扫净。门槛外的霜被早行人踩碎，留着鞋底的纹。自家的鹿车昨晚还在寺后，他望一眼空处，想起罗隼让几日后再听轴响，手指不自觉地在掌心摩出一处握辕的位置。

远处先传来人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接着是车轮过石缝的轻响。新轴还未全磨开，轮子比旧时脆些，到巷口那一级便停了一停。郁衡将扫帚靠墙，推开门，清凉的风碰到脸，门后挂着的短绳轻轻拍在木上。

潘添站在车后，额角有些热汗，说坡上已叫孩子下来走了，到了平路才又坐。他指向车中，一只装十八斤米的小袋横着，旁边没有再压柴，只放一只干净的空碗。阿禾双腿收着，背靠车框，身上裹母亲替他缝紧的旧衣，手里捏着一卷要给廖静娘看的补线。

廖静娘端杯出来，先让潘添喝。他接过，几口喝完，说自己得回去赶下一锅，只推到桥头，后段换人。郁衡答好，将今日原定的换手处重说一遍。阿禾看见杯中还有热水，问可否自己端，廖静娘给他另倒半杯，叫他喝过把杯递回来，别将水洒在米袋上。

阿禾用两手捧着，喝了一口，热得吸气，仍小口喝到杯底。他说母亲让带话，鞋衬按前次说的线已补牢，晚些会托人捎；小栓的袜不扎了，今日没让他来，鞋还没干透。廖静娘听完，收过那卷线，笑说回去问问他，还要不要那样薄的袜尖。阿禾点头，把这句低声复一遍，怕自己忘。

郁衡弯腰看袋口。原扎紧的地方松了一圈，边上已有两粒米落在车面，他伸手要系，阿禾按住袋身，让结子不再往外滑。潘添将车尾略抬，郁衡取门后的短绳绕上，用左手拉紧，再试了一下。刻鹿的辕木从晨光里露出来，小鹿奔向前的半边尚在，另一半已磨成光滑的浅色。

阿禾将两粒米拈起，放回袋口，掌心重新贴住米袋。郁衡叫他先别松，自己到前面接辕。孩子应了，将旧衣下摆塞在膝边，身子坐稳，两手顺着袋角往里收。郁衡拉开门边最后一线空隙，跨过门槛，左掌握住裹布的辕木，等潘添在后面扶好，向前挪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