轅木上的半头鹿

腊月廿三，车轮在井口偏了一下。郁衡以为石缝里有冰，停住将轮向后退，退到第二步，轴下传来一声闷涩的响。潘添在后头扶桶，叫他别再走，将车上两只空桶卸下，一同把车歪在墙边。轮毂外侧沾着黑油，下面落了几片极细的木屑。

罗隼的铺子在两条巷外，郁衡叫潘添先去办事，自己慢慢挪。潘添看他右肩僵着，说既然没装东西，自己推到门口便走，别在冻地上拖坏轴。两人一前一后，将车推过那段碎石。郁衡挽着空辕，原以为不沉，到了坡上仍觉右手发麻，便放下换左边，等气息匀了再走。

罗隼正在做一只大车轮，听见声音，连头也没抬，让他们先把鹿车靠墙。他手里的凿子走完一条槽，才起身，取木楔垫住车后，蹲下看轴。车轮转半圈就有一处卡，他用指腹摸过沟，问近日是否常走壕边。郁衡答走，空桶、柴米都运，小路短。罗隼说路短，轮挨的每一坎可不少。

郁衡指那道沟，问补一块衬可否再走一冬。罗隼拿来一段削下的榆木，往沟边抵一抵，叫他看磨进去的深处：“贴在外面，里面仍缺着。你拉得轻，过坎一震，裂给你看。”他说完将鹿车的轮轴卸下，放到门口亮处，用刀尖划去积油，沟纹果然比方才看着深。

罗隼说须换轴，另补一侧的衬，合工料九十六文，明早来拿。郁衡听见价，手指在辕木上搓了搓，问用短些的木能否便宜。他指的是自己不再装高箱的车面，罗隼抬头看他，说轴长要依轮距，短了两边夹不住，想省便把旧轴带回去另找人。他语气不凶，只已转身去拿下一件活。

郁衡叫住他，说换，只是须回去取钱。罗隼让先留二十文定料，余下来拿时付，自己要把合用的榆木从木架上找出来。潘添在门口摸钱，被郁衡按住手，说家里已经留过，不用垫。潘添也不坚持，问下午可否来帮抬一下，罗隼说不必抬，修车的活自己会做，省得手多碰乱。

车不能动，郁衡把原带的两只桶一只只送回。他提第一只走到巷角，右臂又酸，便换手，第二只请潘添顺路带。没有鹿车，两里路忽然比早上更长，到了家，他连门前那一级都抬脚慢些。廖静娘问车呢，他坐下，将轴沟与料价说给她听，手仍贴在膝上。

她取出钱匣，先将下期二百四十文租钱挪在一边，再看余下的零串。吃用的已经买过，补纳也有收条，不能再从那些数里回头找。她把近些日结好的缝工钱倒出，郁衡也将已到手的短工日钱放上，一起数到九十六。原先许给家用的几枚另外放好。

“修好了，明日就全装满？”廖静娘问。郁衡说不，柴分两次，米用小袋，重处有人推。他见她仍望着，补道坡上自己不单挽，没帮手便等。廖静娘把钱分好，先给他二十文，说话是他说的，下回别让车匠替她看见轴已裂了，家里才知道。

他去交定钱，罗隼已找好一段干榆木，木头不算漂亮，切开纹理却直。罗隼把木料翻过来，让他看背面一道旧疤，说削开疤外才是合轴的料，剩的还得另留作楔，料价并非只算装在轮中的那一截。郁衡听完，将木头退回案上，不再拿短一寸同匠人磨价。郁衡蹲在门边看，伸手想摸，被匠人用刀背挡开，说别碰刚起的刺。他便缩手，帮把门口散屑扫成一堆。罗隼认出辕木上的鹿，笑道：“两年前非要我刻这个，说要出东门去。”郁衡点点头。匠人看了眼车面卸板的槽，没有再问。

辕木一侧的鹿头已经浅了，原来上扬的一只角磨成光滑短痕。郁衡用指尖寻到鹿背，摸到一个从前没注意的细结。那车订好时，雕工问鹿朝内还是朝外，他选朝外，觉得往田里去要活泼些。如今车靠在修轮的大木架旁，小鹿仍向前，却有半边让许多次握手和麻绳摩掉了。

午后他到寺后说车须停一天。管事的人问明日送米如何，今日封的小袋在库里，早上已经约好先送西边几户。他说可分担两趟，潘添若空就一起，若不空，要另找人，不能先将一大袋算在自己肩上。管事听完，去问轮值的人，定明日潘添下早灶后来帮短路，他只负责挽平地。

观慧正在看这一轮七日余下的米，叫人把几家回村后的数核清。郁衡进门，见少了两袋，心里一紧，问是否来米不足。观慧指封好的另两袋说份数都在，换小袋才好送，不让熟户拎一只大袋回去再分。他低头看封口，上面写着各家领的数，便把自己准备多说的一句留住。

阿禾随韩婶来还洗净的粥桶，见鹿车没在，问是不是又要装箱走了。郁衡说在修，明早才取回来。孩子显然松了一口气，手指在旧布包上转，说母亲明日准他到城里拿自家那份，也可顺路看看小巷，日头起前风大，她要等亮些才叫弟弟出门。他问能不能仍坐一小段，不站着。

郁衡说若只放一小袋便可以，过坡先下来走，别在车上逞能。阿禾点头，追问米袋是不是自己家的。他答有几家的，到巷口再换送的人，一家一份分清；孩子愿意来便带自己的碗，不愿来也不扣。他说完，阿禾认真想了想，仍说来，母亲也要他带一截补线给廖娘娘看。

黄昏前罗隼托人叫郁衡去，说干活顺手，今日已能取。新轴的油尚未吃透，匠人让他看两边套合处，车轮空转几下，再落地，一侧的衬不再轻晃。郁衡将余下七十六文摆到木案上，罗隼数过，给他指该添油的地方，说过几日有木响再来，不是有了新轴就能多装一倍。

郁衡答知道，抬手要接辕，罗隼问是否用右边多。他换左手，答这些年惯了。罗隼让他站到中间，重物不要只压一轮，挽的时候别斜着身，过坎有人推。他在铺门试了两步，那种顺滑并不等于全不费力，右肩仍紧。他走到平地又停，将围在辕木上的旧布垫往掌心合适处挪正。

潘添从自家门前出来看，试推后轮，说明日可以早点送，自己随后要赶回做饭。他将早灶下工的时辰说清，约好先去取孩子，再从米库分一袋到车上，总重不能贪。郁衡请他今夜先把车推到寺后，免得自己明早来回走空路，又说车放靠墙，不挡门。潘添应了，接过辕，见他手不放，笑问还不许借么。

郁衡松开。潘添挽着空车走出巷，车轮从初磨的涩响渐渐变得平顺，辕木上半头鹿一晃一晃，沿着石路去。郁衡站在自家门边看，直到车过弯才转身。屋内廖静娘已经将一碗热水搁在凳上，叫他把右肩烘一烘，别等睡下又起身翻衣。

他坐下，热布盖上时，伤处并没有立即舒展。他用左手压着布角，右手放在腿上，等热气一点点透进去。廖静娘将车匠说的九十六文记在家用纸边，问今日有没有带收过的钱回来。他说今日没有，昨日那半日的工钱，早已全放进匣里。她看过，便将纸收起，不再数一遍。

灶上沸起小小一串水声，她去揭盖，郁衡抬头望见窗下菊根边覆的新土，细竹仍插着。他想提醒明晨若有霜将盆移深些，想了想，自己挪动凳子，把盆从风口抬开半尺。廖静娘从灶边看一眼，说正好，那里不碍脚。门外空下来的车位结着一小层干霜，他把门掩上，留住屋里那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