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够一盆菊

十月二十日，廖静娘交完最后一件夹袄，没有立刻接程蕙娘推来的新包。她坐在店门内，就着白日的光转动手腕，问下一批几时交。程蕙娘说要赶下月初，她将包推回半寸，说做不完，只能接拆口不多的几件。程蕙娘望着她，半晌从包里抽出两件，另按件议了工钱。

预支的四百文已经抵清，余下那点工钱点在柜上。廖静娘数过，收好，才说想问城西哪里有两间向阳的屋。程蕙娘说自家后院尚有小间，可以先挤。她谢过，没有答应，站到院门看一眼，那屋与裁布房只隔一层板，夜里灯亮着，人也得随叫随来。她回来，说还是要另租，白日做工，夜里想能关自己的门。

郁衡在门外等她，手上攥着一根新补过的旧绳，今日修篱只做半日，下午又得去看屋。他见她没拿满包，先问是不是手更疼。她说还做得动，是不能一口气全应下来。他点头，接过那两件衣，她却没全交给他，自己仍抱一件，让右腕少受些力，也免他独自用左手夹着东西走。

先看的屋在城西北角，价低，屋后紧贴水沟。房东一开门，霉气便从里面扑出来。郁衡站在窗边，用手摸墙，觉得干些，刚想说烧几日火也许能住，廖静娘已经蹲下查看床脚处。那里木头发软，指甲能抠出屑。她直起身，问冬日太阳能照进来多久，房东说日头斜得晚，照不了多时。

郁衡望着她，没把省下的租钱说出来。她的针线靠眼睛，今冬右腕又疼，不能只算人躺得进去。出来时，他把纸上的这一处划掉，笔尖在“便宜”两字上停了一下，连着也划掉。廖静娘看见了，伸手将他拿反的砚盖翻正，替他拂去上面一只小飞虫。

另有一处屋大，房东说价可以商量，只要郁衡仍替他亲戚在食曹通个方便。郁衡说自己已退，房东笑道旧人总认得，厨房送一口菜的事。廖静娘坐在门边，将衣包抱得更紧，等丈夫说完。郁衡起身答不做了，便是真不做了，日后吃什么菜须按规矩买。房东的笑便淡下来，租价又回到原数。

他们那日空手回来，路过寺后，邱荇正在等新一轮工钱。接办的十四日将尽，她不肯先做后算，潘添也立在门口。杨铺伙计押来几袋米，说原商户这回认七日，人比前一回少，有些棚户已投亲、回村，先照仍在的户口送，工人的稠锅也按实际做工的人量。

廖静娘没有上前替人劝。她在檐下等，见伙计把米过秤，袋口封好，另将这一段的日钱放到工人手里，观慧才让新守火的人去点灶。杨世昌不在，原认米的人各有自家秋租和货账，不是每次都肯多添。她听说到冬深还要这样一段一段凑，也没有问一句能否保到来年，只向邱荇说，明日若缺替手，自己不能早到，缝活得先交。

十一月里，他们看屋渐有了固定的日子。郁衡常做半日短工，择柴、收篾、看磨出来的米，也替寺厨房洗过大筐，肩上不准担满袋。廖静娘将做好的衣先送回店，再去附近巷里问。看过的门太多，她开始记得哪家午后能晒褥，哪家有井，哪家厨房会将烟全倒进睡屋里，不必丈夫先说。

选定那处时，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两间小屋在城西一道短巷里，前面房东自住，中间用矮墙隔出一小片地，左侧有单灶，墙角能放水缸。廖静娘进屋时没有先量床，先将针筐放在窗下。日头只在筐边照出一方亮，她坐下试穿针，针眼一闪，线顺顺地过去。

房东说月租二百四十文，押一月，先付四百八十。他在墙上指给他们看漏过的地方，称已经补好，下场雨若仍漏，自己来修。廖静娘没只听，叫郁衡拿长杆往梁边探一探，又问灶是不是只许烧柴，煤烟能不能走。房东嫌问得细，郁衡替她重复一遍，没有催她快些定。

交钱那日，廖静娘把小匣放在桌上，银已经换成便于用的铜钱。郁衡数出四百八十，数到末尾，廖静娘又从原串拆出几枚，付了借缸的脚钱。房东写下日期，押钱另列，免得日后说成多付一月。她看完，将纸收进针筐底，再试着开关了一次窗。窗闩有些松，郁衡说晚上便修。

旧公屋尚未到期，他们没有再等到腊月初六。湿墙前的书箱先抬出来，箱底沾了一圈青。鹿车已经卸板，一次放一只箱，加上被褥便不再添人。郁衡挽短路，潘添下工后帮着过门槛，只帮两趟，家里等他吃饭；余物夫妻自己分着搬，走到井边就歇，直到天暗才搬完。

熏笼最后走。廖静娘将它抱在怀里，走得比提衣包慢。郁衡想接，她说不重，让他先去开门。进新屋，箱与床一放，脚下只剩一条窄路，她绕过床角，将熏笼搁稳，才回头问：“你看，这还种得下几畦菜？”郁衡站在门槛里，答只够她那一盆。

那盆菊是前些日她自己买的。花市已散，摊边余下几盆高低不齐的老枝，她花了六文挑一个根壮的，没有取花开得最多那盆。郁衡当时往钱袋看过一眼，她告诉他花谢了还能留根，放在窗下，春日自己分株。他便替她提回，连同原来的湿土一道，没说这六文够买什么。

如今花已褪了黄，边上留几朵干小的残瓣。廖静娘把盆搬到檐下，拿细竹插在一边，免得寒风掀倒。她蹲着看了许久，忽然说东田这时该有一长畦，雨落在叶上，门一开都是气味。郁衡站在后面答是。她没回头，手指从一枝枯叶上捋过，将枯叶夹在掌心，带到新灶里烧了。

第一夜在新屋生火，烟走得不顺，从灶口呛出来。郁衡一时以为选错了，赶忙将湿柴抽出，廖静娘让他别急，先看烟道。两人摸黑在外墙找到被纸屑堵住的风口，一点点清开，屋里才不再呛。她坐在床边咳了一会儿，说房东明早还得来看看；郁衡嗯着，没把自己办灶多年那点脸面搬出来。

新屋门关上，巷里的脚步仍听得清，隔墙房东孩子咳嗽两声，外面有人提夜水。廖静娘将最后一件没缝完的衣摆开，忽又收起，说今日不做了。郁衡把窗闩修紧，试三次，问日头短，往后针筐放哪一边。她指向白日试过的位置，他将一只书箱移了半尺，留出她坐的地方。

睡前，她把押租的纸压进筐底，发现一枚从旧衣里拆出的枣核还留在碎布包中，早已问过物主，说可丢了。她这才拿到灶边，放进将熄的火里。核子轻轻爆开，郁衡以为柴还湿，探头来看。她摆手，让他回去躺着，自己把灶口收小，留下第二日用的那一点炭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