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鞍卸下时

孟石进营时，马棚刚开始添第一遍草。邵辛蹲在槽边，手里抓着一把料，用手背试了试湿度，才倒进去。他看见孟石空着手来，问罐呢。孟石说已放在车前。邵辛哼了一声，让他自己去牵白额，别等牲口吃完才急着上路。

白额马抬头望他，鼻梁上有一小点灰。他伸手拂去，马便把湿嘴唇凑向他掌心，嗅过以后，又朝空槽找吃的。孟石忽然很想再等它吃一把，可车还在芦湾，草底的孩子不能一直躺着。他将缰从木桩上解下，放得太快，铜环撞了响。

邵辛叫他拿军鞍。他昨夜忘了把那副裂垫的旧鞍带走，眼下它仍放在草墩上。孟石将私鞍卸下，捧在膝上，前几日急接的带头果然又松，旧硬皮也起了一道新缝。叔父补的三针倒仍牢。他方才仿佛才学会看一个轮、一根缰能不能撑到南岸，如今才懂那几针只护得住原来的一处。

“这皮再拉会断。”邵辛道，“不是补几针的事。”

孟石说家里没多余皮，叔父拿旧靴筒剪了半边，也只能补到这里。邵辛没接，伸手将军鞍垫到马背，叫他扶住一头。两人收好肚带，白额不耐烦地侧身，孟石差点被挤到柱上，才想起自己也须向它说一声慢。

棚外有人卸下一袋豆料，口绳还没解开。孟石望了两眼，邵辛便道：“不许拿。那是另两匹病马的。”

“我带过桥，若误在路上——”

“误在路上也不能拿别人的。车上有草。”邵辛走过去，将袋往棚里挪，“你如今跟邱百夫长近，别一会儿一条规矩，说得都像为旁人好。”

孟石喉头一紧，将视线移开。他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靠一块袖记拿东西，可手伸过去之前，总能先找到个听起来该拿的缘故。他把私鞍捆在马侧，问用完军鞍若回得晚，给谁交。邵辛盯着他，没立刻答。

“我在这里。”老人说。

孟石低下头，继续理那一截旧鞍带。理好了又解开，重新绕一圈，怎么也不放心。他原打算把私鞍留在马棚，去南岸只是完成一趟押送，现在却将它包得像家中搬屋时最不能摔的那件东西。邵辛看得出，只没问他要搬往哪里。

临出棚，邵辛又喊他停。他以为终于要查问了，背上骤然发凉。老人却走过来，替他把军鞍的一处扣拉正，骂他只会看皮带，不看压在底下的折布，磨破马背还得旁人养。他连说了两声知道，才牵白额走出去。

营门那边有人往旧伍喊点名。孟石将木牌递给守兵看，守兵照灯念出他的名字，数一眼马，挥手让过。没有人问他家中那副鞍为什么也随身，更没有人问东边三里的一辆草车上，此刻正卧着多少人。

何定在门外修一条松了钉的鞋带，见孟石牵马，先笑他新亲兵还要做送草的差。孟石蹲下来，想替他拉紧，何定将脚收回，说他这只手也不够自己用，别又将血抹到人鞋上。

“季成夜里怎么样？”孟石问。

何定脸上的笑消了，说今早烧退些，右手还抬不起。他托那个同铺的役夫把水留在门边，守兵去吃饭时，总能递进去两口。孟石听完，想说以后也请看着，话到嘴边，却成了问他手里有没有伤药。

“又不是有药就准进去。”何定道，“你不是能在邱百夫长面前说话么？说一句，比我站门口强。”

孟石手里握着缰，说自己昨日求他躺下，队正才腾了地方。何定抬头看着他，等着他往后说。他没有往后说，因再多说一句，就要像拿这点帮忙来换人不责怪。两人在营门影子里蹲了片刻，何定先将鞋重新套上。

“草送完，替我到河市问包便宜的药。”何定说，“钱等你回来再给。别寻那家写大字招牌的，他见军衣就敢翻价。”

孟石看见他眼中那种平常托人带东西的信赖，几乎想把自己将去做的事全说出来，连同害怕也一并递给他。可说了以后，何定若不拦便得担一份罪，拦了便又成了背叛自己。他将嘴唇抿住，只道自己未必赶得上河市收摊。

何定骂了一句这差事总没个准，起身让开。他还要回去点名，并没有义务站在晨风里替另一个人听一场说不出口的诀别。孟石牵马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头喊别走东面，泥还深。孟石抬起手，没有回头。

到了芦湾外，天色已经能照见草上的白露。梁五坐在车前，帽檐压得很低，远看真像等着工钱的老驾役。孟石走近才发现老人右手掐着缰，指节全白。草里不时有轻微的动静，孩子显然没睡，等得不耐烦了。

孟石让白额停在车侧，把叔父旧鞍从马边解下。他先拿一块旧布包住鞍角，再塞进车前货格。格里已有水罐，他挪了两回，鞍才不至于碰得陶罐发响。梁五问是不是非带不可。他说是家里的，过后得送回。

老人看看他，没替他许哪一日送回去。小篾从草隙里伸出两根手指，够到那条垂着的鞍带，轻轻拉了一下。孟石以为是孩子嫌挡了脸，忙把带子卷好；小篾却问这是不是马的肚皮，为什么里面有一团毛。

“是垫的旧毡。”孟石说，“不是马皮。”

小篾还要问，阿葭在里面让他别乱碰，木头也嫌他总不肯躺稳。孩子缩回手，草隙又合上了。孟石把那根旧红绳从贴身布包里取出，放进鞍底的针线小袋，再将袋口压在旧毡下面。梁五看见了，没有出声。

水囊还漏，孟石将裂口朝上挂好，告诉阿葭车前的陶罐若能停下便取来喝，不能只等梁五想起。女孩从草底答了声知道，声音烦躁，不愿被当作只会听吩咐的小娃娃。孟石本想再说哪只罐口较干净，最终收住。

他上马之前，将短刀解下，放在鞍旁，用布遮着。梁五问为何不带，孟石说车上的绳若缠住，也得有个割的东西，自己还有弓。他没说另一层缘故：孩子每见刀鞘便缩头，自己不该再骑在高处，把它摆到他们眼前。

梁五要他先别上马，去看右轮后头那块泥。孟石蹲下，果然见轮沿陷进去一小截，昨夜卸草装人来来回回，脚下那片地又踏软了。老人叫骡子试着往前，车只晃，草里便有孩子叫疼。孟石赶紧将手压在车沿上，示意停。

他想推车，梁五说先让蹄站稳，别把牲口也拖进泥里。他抱来刚卸在外头的短草，踩实了铺在骡子脚边，转身又看见断墙后的歪石，知道半截镰还留在那里。他没有去取，只拖来两块较平的石头。抬第二块时，右掌猛地一痛，他把手缩回，改用两只小臂抱。

车终于挪出那片泥，孟石的衣襟也全湿了。木头在草里问是不是还没走，梁五说已到了硬路上。年轻人听见老人既没有说不过一块小泥，也没有告诉孩子马上一切就好，便靠着车轮喘了几息，才重新牵马。

他把水罐上淋出的水擦掉，免得垂草一路滴出不该有的水线。阿葭看见他的手，问是不是又破了。他道没破，只是疼，女孩便将盖在小篾头上的布往旁边让了让，让他能把手放下来歇一会儿。孟石没有伸进去，只扶了扶车边，等车身真正不再歪晃，才将左脚踩上马镫。

车终于动起来。梁五轻叫一声，骡子先后迈步，轮沿压过昨夜拢到一旁的湿草。孟石骑在车侧，白额总想去咬垂下来的料，被他拦了一次，又凑过来。他低头看见马额那块白，忽然记起它第一次载自己冲进村时，也是这样热乎乎地呼吸。

前方的大路渐渐多了人，挑筐的，赶空车的，都向石梁去。孟石让开一条车辙，抬起眼时，桥头的旗已越过土岗露出来。他没有再数车里的人，只将缰慢慢放长，陪着两头骡子的步子向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