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通的那一天

横木挪开以前，桥边先过了一只狗。

它沿旧路跑来，见人站着，低头从横木下钻，青禾还没喊，已经蹿到北头。邵平骂一声，骂完自己笑了，旁边等着的人也笑，几日不许走的桥，原来在狗眼里一直只是它回家的一条路。

第一百零五日，阮师傅没有因此叫人立即上。

他同邵平把最后几处逐一看过，徐伯在岸上听完他们说的，再看能从岸边认的部分。新梁换到硬实处，配接与支撑按他们实际做的收妥，桥脚积枝清了，水仍从下头流。他们只对本次做过、看过的事落话，不将春天以来见过的一切水都算作已经验过。

先让来往行人依次，担货不要在桥上会，重车仍不许上。周承的长木走分运的河湾和另修的坡路，不能见木桥换过梁就把一整车木推来。青禾把这一句放在纸上桥字旁边，不许它再被折进背页。

周承当场看，说知道，自己也要留一张给新来的人。他没有因为出过一百二十，便要从桥上先拿回两车方便。他这日穿的还是那件皮袄，肩头磨毛没补，眼里却不似最初总盯着哪一处能少走半里。

陈嫂把春款摆到钱记柜上。

钱掌柜后五十，周承后四十，村中后二十，梁家后十，全部到齐，加原余四，一百二十四。徐伯岸上指认八，邵平四十，牛三四十，阮师傅三十六，正好付清。早先青禾十二、阿满八已经支过，物二百一十六，连今日的工，三百六十到尾没有少谁一文。

牛三拿钱时问是不是自己的四十连搬板也在内。陈嫂把当初写的半日数给他看，搬板那日由木铺自出人力，牛三在这边做的是另几回，他对过才收，没有将同一天因为跑两处便算两整天，也没被一句大家都辛苦压掉真正多做的半日。

徐伯那八文原想留给邵平，年轻人不肯，说师傅指过的就该有师傅的，不用每次收钱又当场转给自己。他便拿了，装进左侧衣袋，慢慢系结，右臂如今已可帮一点，仍没恢复到从前。他承认开春再有人请重活，得先问自己真能不能，不凭今日桥好便忘了疼。

陈嫂将冬、春两张结清单分夹，冬二百二十四，春三百六十，合五百八十四，不把两回同一个人的出钱揉成一次，使他日后忘了哪回为哪事。任何人想看可来问，她会留底；青禾带的是抄本，不是离镇便带走村里所有账。

有人又提刻捐钱名字。

钱掌柜有意，邓老二替梁月带了话，说渡家不需；周承说若刻便把干活的也刻上，不能只让过桥人以为几个出钱的自己把梁抬了。说到最后，陈嫂笑道木牌不够长，先留这两张纸，谁哪日真愿出另钱做牌，再同人商量，不从工钱里剩一文一文磨。

于是这一天没有新匾。

桥头立了一块最寻常的提示板，日期、行人依次、重车绕行，旧板背面磨净写的。板由钱记已有余料出，写字是掌柜自做，不临时抓阿满白写，少年在旁帮看漏没漏一字，最后把一个雨字圈出，说今后水高要重看，不能今日晴就以后都只挂晴。

桥上先走的是挑菜的邻人。

她在南头放下担，看过提示，问能否一担走，邵平让她分轻些，自己将另一只篮暂放岸边，等她走过再送。她不高兴，说不是修了么，随后看见下面比冬里高的水，还是照做。到了北岸，她提起两只篮，只说总算少绕一回，没有跪谢，也没有说前些天多花的渡钱如今都不算。

罗七抱着孩子来，没往桥上挤，站岸边等妻子先过。他孩子小，一张脸皱着，帽子新，襁褓布有洗淡的印。邵平凑近看，问像谁，罗七说现在谁都说像自己，过几个月又未必。两人逗一会儿，罗七提起冬里的工钱，确认都收清，不必青禾另拿一份收条追着问。

梁月没有来吃午饭。

她在南埠等一批小货，后十文是托邓老二带的。邓老二收好她那份清单，便去赶回船，不因今日桥边热闹就让河边的人没人问。青禾原想请人多留一刻，看他真急，便只将纸折到不容易湿的大小，让他带走。

午饭在严家铺里，各人自己来。

严老板添一大锅面，算做新铺开春请邻人，桥款不出。有人带咸菜，有人带一壶淡酒，陈嫂拿家中腌豆，青禾提一小包自己六文买的热饼，不拿六十四归家钱出。桌子拼不齐，阮师傅先坐门边，吃完还得上路，没等所有人一同举杯。

没有人轮流讲一段自己如何有理。

牛三只说木铺徒弟抬补板那回，肩磨得厉害，以后小料大料最好分开放，阮师傅说你自己的场地也常混，众人笑他。周承问邵平愿不愿去坡路再做两日，邵平说今日不答，先吃面，回家问过再说。钱掌柜一面吃，一面往屏风看，说这只鸟比自己屏上那三片叶热闹，严老板得意，说我本来就要热闹。

青禾坐在桌角，没去替哪一面争。

她看自己的红花在灶边暖着，想到钱记那片绿山在凉处，茶棚早集还挂在有人背对着的墙上。三种画如今都有日常的去处，不必都到这桌上排一个高下。她想给母亲的那张未必会挂厅堂，也许只在卧屋一角，同样可以。

饭后陈嫂问她走前还看不看桥。

她说一百零九日若天气可走，会同阿满再到南头，但只是交接一次，不是再收一回春图钱。此后柜上旬内的记录由掌柜同阿满另谈，桥本身有异常找邵平或阮师傅留下的联络处，她不会在家中靠一封隔数日才到的信判断哪块木响。

陈嫂听完，说这样便好，别走以后有点风，信都往你家追。她不是盼青禾永不回来，只是这座桥在村中，不该一直活在一个过客的匣子里。

傍晚青禾再走过一次。

她等前一个人到北岸，才扶栏走过去。到了中间略放轻脚，水声从板下上来，她接着向前走。北岸坡口有人换了一捆柴，路还弯着，柏树还不在最容易看见的正中央。

她想到余成没有在这里。他如今去哪里卖货、脚僵不僵，不须为了桥通的这一天赶来替她说最后一句。钱与错早已各自写清，她不该每逢一件事做成，便再追着要他表态，叫人以为受过赔补就该赶来同喜。

回店，她付第一百零五日住饭八文，又记热饼六，手头可用一百四十九，归家六十四照旧。桥款的抄本收进匣，原纸留陈嫂，旧路草稿另包，注明不再行用，不留给柜旁当一张好看的新图。

灯下她将离镇的日子再看一遍，第一百一十日。桥今日已经通，她可以没有借口地高兴，也可以在五日后真的走，不必再给这点高兴添一条永远留着才算有始有终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