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半箩谷

粥端到范家门口，秋娘才觉得自己来得太像有事相求。碗热，手上垫的布折得齐，连落在碗沿的一点米花也擦去；平日范芦腰痛，她也会送一碗，却从没先想着别人会不会肯伸手。

九月二十早，门开着，吴秀坐在里面扎筐，膝上横一根细竹圈。她看见阿禾，先低头把手中那一结勒紧，才叫娘，秋婶来了。秋娘在门外等，热意从布里一阵阵烫到指节，范芦出来，手扶后腰，见粥，答一声放灶边便好。

没有推，也没先谢她昨日忙过什么。秋娘弯腰放碗，顺手把盖在灶口的一片旧木挪开，范却叫别动，那是挡家里那只总钻灰窝的猫。木下露出一只灰耳朵，阿禾看见，差点笑，望母亲一眼，又赶紧合住嘴。

吴秀拿来一块破瓦挡回去，猫往里缩，尾巴还露着，范芦在旁敲敲灶石，它终于自己出来，一路蹭过母亲的裤腿，蹭完又想往回钻。屋里乱了这一小阵，秋娘原先备好的话反而找不回来，只问她腰今日可好些。

范说能走，不是能做一切，昨日又收下一小畦，谷还要翻。那半箩受潮的已另晒干，挑出来的小坏粒搁在另一盆，不敢同新的倒在一起。秋娘看见那一小撮，忙说自己家也起了约一斗，话说完，范没有立刻接，屋里只剩吴秀用指甲拨篾头的轻声。

“我知道。”她说，“你家那一斗也不是好受的。”

秋娘本以为这句听完能舒坦一点，偏更不知往下接。范又说，自己也知道十三那四口晚饭是她掌的，可这半箩原想舂一点新米，吴全下旬回来带去石场，孩子的爹一过秋忙，饭碗里总不该还全是旧味。

她说得不高，没有说要秋娘赔，秋娘却被那一点新味压住。自己当时替她接饭，心里也确实觉得她这一回便不用担心了，哪晓得那一句应下去，后头还有晒、收、装、舂，几件事都没有跟着那锅热饭一起做完。

阿禾将洗净的小木勺递到吴秀面前，说这个还你家。吴秀接下，往灶旁一放，没同她争是谁借谁的。女孩还站着，半晌低声说那天你叫过我，我没回。范芦听见，眼睛过来，吴秀却仍看自己的竹圈，只答我记得，不用总说我去过。

那话使阿禾脸一下热。她想再讲，吴秀将手中断了半截的篾递过来，叫先拿着，别让它扎到地上。她接住，手指本能地去弯，吴秀立刻拦，说这截硬，不是这样往回折，折白了就只能另截。女孩赶紧松，像连这一小根也要弄坏，拿得更轻。

秋娘见女儿窘，原想叫她回家等，范却问自己今日那两箩新谷若搬到门外，她能不能来搭一下，照往常相帮，不叫孩子再独看。秋娘答能，答完没有顺势又包一日，先问晒哪边，晌后自己还得把租谷袋底检查一遍，免河风吹进来又潮。

两人把时辰讲得很短。范进屋拿谷，秋娘过去扶，范一弯腰便皱眉，她便换到重的一头。箩提到门口，里面谷面随步子晃，范说慢点，秋娘放慢，没说自己原来就知道。落在席上，谷香新得很，秋娘心里一时又有些羡，羡完仍伸手把席的卷边压平。

范另找翻谷的短耙，叫吴秀先别扎得太紧，回来她要看。阿禾仍握那截硬篾，吴秀抬头见她站着，说若不走就扶一头，自己要穿过这一圈，两个手不够。女孩在她对面蹲下，照她指的地方扶住，不往自己以为好看的地方挪。

竹圈起初很歪。阿禾觉得不齐，想提醒，吴秀先说这一边本来要收进去，等后两根过去才成。她便等，果然再绕两下，原先歪的那处慢慢圆。吴秀额边起汗，手腕却稳，几根条在她掌里有路，阿禾从前看她拣谷看惯，今日才看出这只小筐也不是一眼会的。

“给你爹的？”她问。

吴秀嗯一声，说装带去的一点菜，别又拿布包，油到处都是。阿禾问他会不会知道是你编的，女孩停了一下，答先别叫他装太重，提手还没试。她说这句时唇角抬起一点，阿禾也笑，手中的那一端却没松。

外头母亲们翻完一遍，回屋歇。范没先吃粥，取水喝过，扶着腰慢慢坐。秋娘原想站着，把空碗一拿就走，范看她额上汗，挪出旁边那张小凳。她坐下时，凳脚在泥地上陷一点，自己拿脚抵稳，范说别又撑着，真倒了我这腰可扶不了你。

秋娘终于笑，取一块扁石垫好。两人坐定，门外的谷晒着，屋里两个孩子也忙，方才没说下去的那半箩仍在，不须她们时时拎到嘴边。过一阵范将豆铺旧单取出，说前两日把余六文补了，那边另添字，自己看得像又欠一回。

秋娘接过，只先认出旧欠。新添的两个她不全会，想了想，说不能因为见欠便只管那一处，去时真交过、铺家当面写过，便再找人念，不要自己把添的当原来的。范听过，拿回折好，答明日路过米肆就问，不白在家闷一夜。

“你那张还余五？”她又问。

秋娘说余五，早谷另封，等过桥。范点头，仍提醒她那袋若装久，底下也要看一眼，不要只盯上头那几根绳。秋娘应过，手指在膝上擦了一回，没有再把自己学会的五画给范看。

吴秀的小筐终于收完一圈，提手尚松。阿禾要试提，被她按住，等一等，她自己将里面装几块碎木，慢慢拎，见一边勒得深，又放回重扎。阿禾看她拆，一时想起自己写周时恨不得谁都快来瞧，手不由自主地攥住那根替人扶着的竹条，幸而这回没攥折。

晌后秋娘来翻过第二遍，照说好的回家。阿禾要随母走，吴秀叫她把方才那截不用的硬篾也带走，别忘在地上扎脚。女孩拾起，才发现那一段后来已由吴秀削薄，毛刺也修净，顺着薄处轻轻一弯，能做一个不很圆的环。她望对方，吴秀仍在试筐，没说给她拿来做什么。

粥碗还放在灶边，已不热。范将余下的一点喝过，洗净，递还秋娘。秋娘接住，手上布仍是来时那一块，放碗时自己重新包好，不急着问她味道可成。

出门时，范叫一声秋娘。她回身，以为还有谷要搬，范只指她肩头，说席边一根草挂住袖了，别一路带回去扎孩子。她低头看，阿禾已伸手替她取下，细草上粘一粒空谷，母女对着望一眼，谁也没笑那半箩的事。

回到家，秋娘先把租谷袋从墙边挪出来，底下垫过的木摸着仍干，自己才放心。阿禾将硬篾环放到窗沿，没有套到沈字上，转身来扶袋口，等母亲检查完，又一起系回。袋重，两个人各扶一点，挪到原处时，墙上留出一片刚才被遮住的浅色。

母亲坐下揉手，女孩拿湿布给她，想问今日这样算不算范婶不再生气，话到嘴边又咽了。秋娘擦过掌，反问她那个筐究竟怎样收成圆，阿禾答自己只扶着，看吴秀先穿后绕，并不全会。母亲嗯一声，叫她坐会儿再剥芋，女儿便坐下，把那一小截篾在掌里转，等它自己慢慢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