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多一块砖

十月初八过午，阿禾把木片同小板一齐摆到篮中，摆过，又拿出自己的两个名字。两片长短不齐，放在那么多东西上面，像仍在提醒别人她最先会什么。她犹豫半晌，最后把大废板和炭留在篮里，将沈禾留在窗沿。

秋娘在灶边剥芋，听女儿抱篮起身，先问手擦净没有。阿禾应过，站着不动，怕后头还跟一句先来把这半筐弄完。母亲抬眼见她等，指门边扎好的小柴束，叫走吧，自己送柴，她拿自己的板，不要将炭全压到干净纸上。

女孩这才真迈出门。母亲抱柴走前，她在后头，空着的一只手总往衣缝上摸，后来索性两手将篮提得稍高，一路看着前头那捆枝条。她从前去庙学，总要先想这趟多久回、会不会有人来找，如今母亲同行，到了门前，心里反而更慌，怕方先生已忘初一说的那句话。

方没有忘，见秋娘，叫柴放后檐干处，女孩先进来，坐窗边空的一角。那里还没有一张单归她的案，须同小满并着用。小满已坐在里面，祖母这半月让他跟着常来，见她一进，立刻将自己占了大半边的碎纸往里推，推得太急，一只压纸小石先落到地上。

阿禾弯腰替他捡，坐下才发现凳脚有点低，案沿正贴在胸口。小满从墙边摸来一块砖，叫垫脚，自己先前也这样。砖上有灰，她怕弄裙子，拿布擦，方见了，叫先坐稳，别只顾凳，比别人的腿短也不耽误这几个字。

窗外秋娘还没走。她送好柴，绕到女儿从前站过的那半截窗棂旁，往里面看。阿禾正试案上哪处能放平板，母亲看见她拿纸，手比灶边轻许多，有一瞬也很想从门进去，先坐到旁边，不必装作只是路过看一眼。

方已经开始叫念，最小的童子念错，另外几个笑，他敲一下案边，叫把自己的先念全。秋娘听不全，勉强辨出一两声同自己认识的相近，唇跟着动，忽见女儿抬头，立刻把嘴合住。女孩以为母亲要叫她回去，又赶紧低头，手却压在板上不肯松。

一阵过去，窗外没人了。阿禾再看，只见母亲空着两手朝家走，柴已留下，人没有来拉她。她胸口那口气这才落下，回身听先生今日让写什么，先前几声却已漏过去，只得问小满，小满也没听齐，答好像要画山。

方听见，取平板写一个山，叫他们看中间怎样起，两边怎样收，不是把各家见过的整条岭都挤进来。阿禾头一回写，果真往旁多添了一峰，自己觉得像葛岭，先生过来，问你这一条路打算从哪儿出去，几个孩子又笑，她脸立刻红了。

她将多的一边擦去，手很重，木纹里存着黑，越看越想全抹。方说留一点，旁边再写，先比两个哪里不一样。她听见这句熟悉的话，忽然想起周先生也曾不让刚错便全擦，手指便慢下来，照前头那个，再留一块空处。

小满写得倒快，三下完，见她还慢，凑来问要不要自己替她把右边添上。阿禾立刻护住，说自己会。话出，她又想到母亲那片姓名样，夜里一画就不让自己接炭，原来一只手伸到旁边，有时并不叫人轻快，自己想好的那一笔会先找不到落点。

她没同小满讲，低头写第二个。中间的一笔稍高，两边留开，终于不挤。小满看过，拿自己的来比，发现自己的底没连齐，悄悄往里挪，阿禾眼睛看到了，也没先叫他给自己看，只将两块并一会儿，又各自放回。

课到一半，方叫写得稍稳的可试一回在纸上。阿禾从篮底取出市上买的两小片，先挑一片边整齐的。纸轻，炭一按，边便跑，她赶紧用石压住，指头仍不敢离。小满让她放松，自己倒先将一角按出指印，两人同时缩手，怕先生来见又问为何把手也画了上去。

阿禾的纸上只写一个山，下笔比在板上轻，第一回仍有一侧过短。她不肯再抹整张，向旁边试第二回，地方不够大，逼得手更细。最后一笔落下，她没有先拿给别人，自己举近又放平，看中间那一处有没有同样斜过去。

方走来，用指示她松开压纸石，纸平了，那一笔看去倒比方才正。他看过，拿自己的笔在旁边轻轻点一个小圈，说这一回留着，下回你自己带来看，别凭嘴说上一回比这回好。他没有替她在后头添满，也没让她当着所有人念自己的名字。

女孩盯着那一个圈，比看山还久。先前周圈过她粗的一笔，自己恨不得将圈藏袖里，如今方圈在旁边，字没有被擦，纸也不必重来。她用手挡住案边风，小满凑近想看，见她这么护，便缩回一点，只从远处看，说山边还多一口小池。

她笑了一下，没叫他别乱比。先生的墨圈未干，纸上又是炭，阿禾拿起时格外慢，一手托底，一手护角，直到课散才放进篮。她没有用另一片去盖，怕才盖住就蹭掉，留它平平码在木板上，自己提着走出去，脚步比来时更小。

母亲没有在门外等，家里的芋也没因为她去上课便自己剥好。阿禾归来，看见母亲坐在灶前，筐里还有一小半，头一声便想说自己帮，话未出，秋娘先问今日念了什么。她立刻将纸举起，叫看那个小圈，先生画的，不是自己添上。

秋娘凑近，先认出中间一竖，问山是不是这样，阿禾答是，又讲第二回为何比第一回齐，讲到急，连手也伸到母亲脸前。母亲往后一躲，笑叫别拿炭手点自己鼻，女孩这才看见指甲还黑，赶紧收回来，在围腰外拭过，自己也跟着笑。

她将纸平放到窗下，怕鸡飞上来，将一只小筐倒扣在旁，不盖着字。母亲看了一会儿，说早知道她坐在里面能这么久，就不担心总要被叫回来找。女孩听见，想起方才自己也正担心母亲来找，没说，只把小圈朝光处挪一点，令它更容易看见。

十二日第二回去，仍在窗边，小砖也在。阿禾先用木板，不肯将头回那张山的空处再写满；另一小纸只用了半边，留下给后头。小满问为何一张山要留那么久，自己旧的邱早添了鱼尾，她答先生叫留，他便说那山以后还长不长，女孩一时也答不出，只道明日它也不许随便走。

十五日母亲清早要替范芦抬新晒物，原先正想叫女儿一起，想到午后有课，便自己提早去一阵。阿禾起得迟，见门外柴已削过，芋也剥一半，先以为母亲恼了不叫。秋娘归来，累得坐在门边喝两口水，才说午后自己不等她点火，她照时辰走，回来把晚饭前的菜拣净便成。

她答应，做得并不全像话。去课前还想赶着多画两只鸡，菜里混一截老梗，晚上母亲咬到，盯她一眼，她立刻低头去挑。秋娘原想说上了课就只知字，话在舌上停住，自己把那截先拿开，叫明日记着从断口拣，别等进了别人嘴才看。

阿禾也没有再把学字拿来答她。次晨菜筐到手，她先折过几根，再回窗边看自己的山。纸上那口小圈已经干透，炭却仍会落灰，她只用眼看，不再每回都拿指头描，生怕它有一天也像那场雨里的大周，想留的明明都在，手一碰又全散。

十八日课后，方夸另一个孩子写得比前回稳，阿禾坐在旁边，心里仍有一点不甘，回家把自己那张看了又看。母亲正拿小白片学沈的三个水点，一点比一点重，女儿想请她再看山，母亲却先举自己的，问这回是不是同样的水。

女孩望过，答最下面太近，声音很快，眼睛又回到纸上。秋娘将自己的片放低，眼看女儿抱着那么轻一张纸，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羡，原来同样坐一回，人家几根细线便能好好站在那里，自己写来写去，三点还要被孩子指出一处不成。

她没发火，也没有抢纸，只在女儿走后把那张山看一回，心想范芦若见，必也会说这孩子今日真比从前不同。她站在窗边等到风小，才伸手把筐挪正，免纸角被压。门外阿禾正替母亲拣菜，嘴里仍轻轻念着课上的声音，一阵断，一阵又接上，母亲听着，手指停在自己写粗的那一点旁，很久没有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