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塘的小秤

黄塘的第一声叫卖，阿禾听成有人叫娘。她抬头找，卖饼的人正对着热炉喊，声音长，尾端拐着弯，并不是叫谁。母亲在身旁牵她走过车轮，手中竹篮比出门时更紧，谷虽不在肩上，到了这么多脚来往的地方，仍不容易松手。

十月初三天没亮她们便出村，随待卖谷的木车走八里。岑家的车有牛牵，慢坡处仍要人扶轮、拿木垫着歇，不是母女坐上去一觉到市。阿禾吃过一只芋饭团，余下的留着，走到市口腿已酸，望见棚下许多车，才知道不只自己村的人也把这一秋送到了这里。

岑把临收条给秋娘，先卸她那三斗干、一斗另谷到约好的粮行前，叫她先去郑家核旧单，自己把别户的送妥，待她卖过再来收这四斗的八文脚。秋娘道过谢，没叫女儿单留下守，先将各袋放清，一同走到收谷处。

冯进在门内，面前已经不是米肆那两张小桌，后头一袋袋按户摆着，翻袋的人来回报。秋娘拿出原单与临收条，他认到名字，问是不是昨日车上的五斗。她说是，眼睛先往里面找，却只看见许多同样高的袋，自己家那一点已淹在更大的谷堆里。

他逐项对，先前两石、昨日补五斗，本年二石五斗已齐，才在原单上注清，又念给她听。秋娘听见两石，心头先一紧，等他说完，手指仍点到旧收那一行，问这回没有又算一遍吧。冯进抬头，见她真在等，便将新添的指给她，不嫌再念一回。

她听清，才将纸收回，指腹沿折角压平，出门时险些忘记牵女儿，走出半步又回身，阿禾已经把手递过来，自己也笑了一下。

到了粮行，三斗干谷先开口。掌柜抓起，搓过，捧近鼻前闻，再落到木盘，让女儿看里面没有掺坏粒。阿禾原想说这是她们又晒两日才好的，母亲没让她急着讲，等掌柜说每斗七十，才问量口同哪只比。

店中量过，三斗，二百一十文，没少。秋娘会数钱，只不全会认纸上的长数，便让掌柜分作三份，一份七十，自己一份份数，再听合数。掌柜等着，趁她数时去招呼另一个人，没因她不快就故意叹气，回来看她点头，才开下一袋。

起过芽的那一斗颜色也干，掌柜一抓便知不同，见她已分袋，直说这一份另作低等杂谷收，不按好谷，二十文。秋娘嘴唇动一下，自己也闻得出那一点余气，仍问既已晒透、坏粒也挑过，能不能给到二十五。

对方摇头，说干了是干了，起过的不能当没起，若不愿，他也不将这袋扣下。阿禾站在母亲背后，眼睛只看木盘里零星的白头，恨不得它们全被掌柜的手挡住。母亲没有马上应，将袋口合回，叫先放着，自己去旁边问一声。

另一家给十八。秋娘站在门边，听那人把谷捻过，又说若里面杂质多还要再看。她抱袋的手紧了一阵，想到原先要卖来做什么，还是带回第一家，答二十便二十，按已量的一斗交，不要同别的再混。掌柜点过，付足，自己将袋另放。

两百一十加二十，二百三十。若这一斗也同前三斗一样，四斗本该二百八十，同一天同样的好谷价，差了五十文。秋娘把钱握在布里，掌心印出钱沿，小小一串缺在这里，却不是把手握紧便能补上。

岑来收卖谷脚，她数八文给他，昨日租粮车的十文早由家中散钱垫了，今日也须归补。两程共十八，没有在谷里偷偷少一升，也没有因她腿走得酸便算免。岑收妥，叫傍晚若同走便在东口等车，不同走别等自己，车还要替别户回送东西，未必同母女一个时辰。

秋娘应过，带女儿到墙根坐。她先取十文放回装旧散钱的小袋，余下二百一十二，再将早已留作冬春盐油、杂用的一百八十分开，剩的三十二在手里，很轻。在谷尚未受雨时，她已算过冬春所需的这一百八十；若四斗都得好谷价，减去车脚，原还能余八十二。

阿禾数到三十二，问够不够夹衣。母亲没有答，先把两袋各自包好，领她去买一点盐。摊上的小秤一头抬、一头落，秤杆细花从她眼前滑，秋娘看不全，便让摊主停稳，指给自己看哪里算够。对方说过，她看一回，再将冬用袋中两文取出，盐入篮，袋里仍有一百七十八留着。

走到衣摊，母亲的脚先慢下来。竹杆上挂一件深青的，领口压得平，两个袖口还没有折白的印，她望一会儿，伸手想摸，又先将手上的盐末擦干。摊主看见，让她试，叫只往肩上一搭便知大小，别隔着一臂总问。

衣一上身，秋娘抬手，旧衣里那一角异色补布全被盖住。她站在竹架旁，肩竟比平日显得平，阿禾抬头看，忽然说娘像去别人家吃席。母亲听见，忍不住笑，摊主也笑，说寻常穿的，不必等谁家有席才肯好好穿一回。

“八十。”他说，“真要拿，线脚都是缝齐的，里头也不是临拿碎东西乱塞。”

秋娘又把手抬起，摸到袖下新布的滑。她能看见自己那包一百七十八，若从里面再拿四十八，加手中三十二，这件便能穿回去。来年总还有零活，桥既通，也许饭灶有别人再请，自己再腾两日，一件衣未必就非得等到明年。

摊主见她低头，以为价没听明，又说八十，不是八文。她点头，答听明白，手仍留在袖内，过片刻，才一边一边退出。脱下时旧袖口重新露出，开过的布边被她拉平，母亲将新衣叠好，自己递回，不让摊主来替她从身上拿走。

阿禾的脸也慢慢暗。她想说自己不看纸了，刚开口，秋娘先指旁边卖零布的，叫陪自己挑一片补里。女孩便跟过去，原想挑同新衣一样深青的，摊上却只有深浅不同的旧色，她摸来摸去，手心仍像留着方才那件新布的滑。

母亲最后选一块灰蓝，够把尚未换完的那边里子补妥，不是整件新做。十二文，摊主量给她看，剪下来，她接住，摸一摸断边，比初七那片旧里子确实厚。阿禾伸手帮折，折得方，母亲将布放进篮里，没说这也一样，灰蓝只有一小块，新衣却方才还在她肩上。

午后她们坐到饼炉旁。秋娘从剩的钱里买两只热饼，共两文，自己拿一只，女儿一只，没有先掰掉自己的半边去补谁的。她咬下，饼里豆香热，舌尖一烫，竟觉得胸中一直堵着的那口气也能从这里慢慢散一点。

阿禾吃得急，边嚼边看她，等母亲望来，又低头。秋娘把水递过，说先咽，别让人以为家中从没给她吃熟的。女孩终于笑出一点，说这饼同小满那回的木鱼不一样，中心真熟。母亲听懂，也笑，笑过将手指上的饼屑拢净，自己吃了。

纸摊在回程那条巷。阿禾原说过只看，真到了门边，脚仍停不住，先看大张，再看裁下的小片。摊主翻给她两片，各一文，能画字，也能剪物，边角有原来裁纸留下的不齐。她想起新衣，回头看母亲，没有像从前那样先伸手。

秋娘说拿这两片吧，够她先用。两文交出，三十二先去布十二、饼二、纸二，尚余十六；冬用的那一袋不再打开。阿禾将纸接得极轻，怕掌上油弄脏，母亲便把包旧单的布展开，让新纸平码在背后空白的一面上，压稳再裹。

女孩看见母亲原单上的名，认出沈，又在秋上找到一点禾，指第三字问这个是娘么。秋娘说是，沈秋娘，自己平日被人喊的那个。她说完，也向那第三字望，形状见过，却仍没敢说从哪里下笔，便将纸包好，让女儿抱着，先顾脚下的人。

归途她们没有一直等岑车。日头尚够，母女先沿路走八里，车后来从身后慢慢赶上，岑问可卖妥，秋娘答妥了，脚钱都清。对方点头，继续照自己的车速走，没将两人推到车上，也没让她们为了客气非跟到黑。阿禾抱着纸走一段，肩累时就递给母亲，过一会儿又要回来。

到家近暮，篮里有盐、小块补布，纸与原单一同收在干处。家中那九碗年米仍没动，少的四斗已经不在墙边，那个位置忽然空出一小片。秋娘把空袋折好，放上去，谷卖了，冬天还是有许多日子，未花的那一袋钱她仍扎得紧，另一袋十六枚散钱则搁到平日能取的地方。

初四早，阿禾醒来先看母亲。她还穿旧衣，肩边补过的一角露着，手里却已经在比新买的灰蓝布，要换另一面里子。女孩坐过去，照前次那样替她按住一端，指头摸到厚处，便轻轻磨一磨，母亲针过来，她的手先退开，等针走，再放回原处。

她想说以后自己会替母亲买那件青的，话到嘴边，只问这一角要压在哪一边才不往外翻。秋娘翻给她看，叫照这里，别让断边露着。阿禾按住，忽然发现两只手放得妥，这块小布也能比昨日刚买时更平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