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子发了芽

第一声雷来时，秋娘正在将晚饭的干菜泡开。午间七口的饭已盛出去，锅底还温，她原想歇一会儿，听有人说后头归工具的可能早回，又起身先烧一锅水。四个人不多，东西却一样不能少，米须另淘，锅要再刷，刚坐热的凳很快又空了。

陈仲方才来过，说看见阿禾写一片字，沈禾两个自己都写出来，周也写得大。秋娘心中既亮又有点不安，问谷呢，他说孩子讲收过了。她听完，手上这锅便没有停，连原想沿晒场走一趟的念头也往后搁，想着她既收了，回来正好给她留口热的。

雷过一阵，棚外的风裹进细雨，菜盆沿上出现一点一点湿痕。秋娘将盆移里，忽然想起范芦的半箩，不知女儿是否把那一份也收进。她拿起勺又放下，眼睛朝场路去，迟一会儿，终于把灶口大柴抽出，留下不易滚出的余火，拎起空筐跑了。

她到柳沟，雨已经直打下来。前头一条小身影抱筐向土屋跑，跑到半路还折回，正是阿禾。母亲的脚顿了一下，再看场中，自己那张席仍铺着，一角被风折起，谷压在折缝里，雨水顺着席沿流到低处，黑亮的一片。

阿禾先到了。她把木牌塞进土屋架上，想拉整张席，湿谷太重，拉起一端，另一端就散。昨夜选好的几只筐都在，能伸出去的手却只有这一双，装满半筐便往门里跑，来回三趟，裙边湿得缠脚，席上仍有一大半。母亲赶到时，她正拿簸片铲边上的谷，雨打手背，铲一次又掉下一小溜。

“你说收过了。”秋娘喊。

女孩没有答，把半筐提起。母亲一把接住，湿谷落到自己的脚上，她也顾不上，先将那筐送进去，再回来卷席。她手大，能抱起一角，女儿赶紧替她扶另一边，两人抬过门槛，谷在席中聚成一团，摸到深处，竟有一点雨里仍未散的暖。

秋娘把谷放下才骂，叫她早上怎么答的，这点路隔着天么，非要等到母亲放锅来抢。阿禾喘得说不出整句，等能说，先喊不是只有自己，母亲也在灶上，为什么总要自己来。那声音在土屋里又急又高，别家已收好的谷堆就在旁边，静得显出她每一个字。

“你让我田里灶里两处飞？”秋娘说，“谁答应会收的？”

阿禾抿住嘴。母亲若只问第一句，她还能再顶，第二句落到身上，便找不到可推的地方。她伸手要拿下一筐，腕发软，筐沿磕门，谷粒洒了一小片。秋娘叫她稳住，声音又尖，女孩越想稳，眼前越糊，几粒湿谷混着泪掉在指缝里。

范芦赶来，先看自己的席。她那半箩也淋透了，低处泡着一层水，吴秀跟在后面，拿小簸箕一铲铲抢。范没先问秋娘，只蹲下拖席，腰一抽，吸气吸得长，阿禾伸手想帮，被吴秀挡开。女孩说我来，她答你先收你家的，手上没停。

秋娘听见那一句，脸比被雨打着还热。她想说自己也是替她守着晚饭的锅，话只到了喉咙，便看见那半箩全是水。范将自家席往另一边拖，没同她的叠，收尽后立在门口，才问阿禾，明明吴秀去叫过，怎么还能在棚里坐。

阿禾说了一半先生，自己停下。先生没有叫她等，是她自己等；木牌也没有谁非要今日看，是她把每一眼都等成了舍不得走。她低着头，听母亲在旁将雨里打翻的一只筐扶正，筐脚摩着泥，发出又短又涩的声。

范没有再问，把湿谷挑在箩中，说这些还得赶紧摊，自己家没有空地方替别家铺，先走。她腰直不起，吴秀便挽住一头，母女两人慢慢出去。秋娘看着，本想上前搭手，脚却被自家翻开的席挡住，最后只将门边的筐挪开，让出那条路。

雨没有小。场屋里别家的干谷已占去大半木架，不能把淋湿的混进去，余地只够薄摊一部分。秋娘先把尚能疏开的分在两张席上，低处浸得最重的一筐暂留着，叫女儿慢慢翻，不要盖死，自己去灶棚把后头那一锅收完就来挑。她说到灶棚，女儿的头又低一层，母亲也不想再听那四个人的口数。

回到棚，水已不滚，柴只余一小段红。午饭吃过的人正在收凳，问晚饭可还有，秋娘应一声，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她将米倒入锅，重新添火，湿衣裳贴在背上，谁碰一下都凉。九娘路过见了，递来一块干布，她接过擦脸，布上很快又全湿。

有人问是不是淋着谷，秋娘点头，原想只说孩子没赶及，嘴张了半晌，没有把那句都推出去。她端着热碗交到人手里，听人照旧喊秋娘，这一次却只觉得自己脚下冷，恨不得他们快吃，快把这一锅空出来，别再问还要不要添。

阿禾在土屋待到傍晚。她把每一筐上层翻开，翻开又看见底下结着湿团，用手拨，掌心都是谷壳的小刺。木牌放在架角，起初她还去瞧，后来不敢瞧，衣里带进的水已把沈边那一点拖成一条细黑，禾的中间也蒙灰，独有大周的外框还一眼能看见。

秋娘挑空箩回来，母女分两趟将谷挪回家，未再用女孩一人端小筐。雨路窄，秋娘肩上两边一晃，阿禾就先把门旁的东西挪开。到了屋中，租谷袋仍干，日食的瓮也好，干处却都已有东西，若把湿谷堆厚，里头更难散。秋娘将桌挪开，能用的两张席全铺上，三斗尽量摊开，最湿那一斗仍只能暂留深筐，能松多少先松多少，不断翻动。

她们晚饭只吃剩饭泡热水。秋娘替女儿夹一块芋，筷子悬到半路，又搁到碗边，叫她自己拿。女孩没有抬头，吃过便继续拣谷，先捡地上滚出的，再去翻筐底。母亲灯下的影落在她背上，两个人都看着同一片湿，却没有谁再说那盏灯该向哪边挪。

十四仍下细雨。窗开大，斜雨进；窗关小，屋里便闷。秋娘把一半门留缝，拿旧席挡风，不敢把谷移近灶火猛烤，只趁雨歇挪到檐下通气，雨再来又挪回。阿禾一天几乎没离那只深筐，指头拨过底部，总觉得比面上暖，叫母亲，母亲一摸，脸就沉，拿簸片全倒出来，另找地方摊。

湿得最重的谷仍在发热。半夜秋娘起两回，翻过，手里有一股和平日新谷不同的气味，她对着灯看，光小，谷壳看着还是原来的黄。阿禾也醒，母亲叫睡，她不肯，坐在床边等到母亲翻完，才跟着放下手中的小簸片。

十五晨雨停了一阵。秋娘捏开筐底倒出的那一片，指尖碰到细细白点，起初当是碎糠，拨开一粒，又一粒，白头竟从谷缝里自己顶出来。她站到门边看亮处，手停了许久，阿禾凑近，问是不是还能晒，声音低得像怕那一点白会听见。

秋娘没立刻答。她把那部分分开，约有一斗，余下三斗仍须赶着再晒，不能同它混。阿禾认得谷芽，以前同小满在田边拔来看根，觉得新长的东西总是好；如今那一点白在母亲掌上，自己伸手，也不知是该替它拂掉，还是碰都不能再碰。

母亲将谷放回，解下腰间湿过又干的布，擦指缝。柜里冬夹衣仍叠着，里子只拆一边，前几日说等卖过再换，眼下不用谁来报新价，她也知道这筐不能再装作原来的好谷。她把那件衣往里收，给摊谷的席腾出一小块干净地方。

阿禾看见，抱来自己的小凳，倒过来架在矮处，让席边不贴地。母亲接住另一头，一起放稳。那块木牌仍搁窗下，两个小字被水拖散，没人再拿起来辨；女儿蹲在新支好的席旁，将刚混进去的一粒白芽拣出，放到另一筐，手指很慢，没有再说自己已经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