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到哪里

小篱坐了两日，开始厌烦那只凳。

凳面不平，左边磨得光，右边还留一道谁划过的浅口。她先在那一道里藏小石，后来被扈林看见，收走了，眼下只好把指头沿浅口一遍遍划，等柳照照从前院过来。别人尚未叫，她已站起，手往身后收得很快。

八月初八，廊下没有直晒，四个孩子都换了位置。邱莲最年长，十六，领后头两人坐得齐；汪雀十四，先在发边编好一根细色线，见柳抬眼，故意将头转过去给看。韩柱比她们高，一只手里藏两片薄木，等人说完便轻敲一声，像全院只有自己在候真正的鼓。

柳照照听见，问木片从哪儿来。

他以为要没收，先藏。她说藏到身后，响也不肯替他藏，不如拿出来，看看两片是不是一样厚。少年迟疑片刻，终于递出，两片厚薄差得明白，一敲，声也不齐。他红着脸，答厚的总留不下薄的那么脆。

“你留的又不是同一声。”她将木片还他，“今日先少敲，让别人也有得听。”

韩柱应了，倒真没再响。她在四人前头站住，将袖稍收，让手腕露出来。邱莲看得认真，小篱也立即抬手，抬到肩旁便先往上，想超过昨日前日那一点。柳照照笑，叫她别总拿高作好，待会儿撞到梁，谁还看得着她的手。

汪雀先笑，小篱回头瞥她，柳让她看自己。眼神重新转回来，女孩脸上的不服没有全藏下，反而比刻意端好时有了一点劲。柳照照看见，心里动了一下，叫她先别急着改，就留那一点，看向廊外。

小篱不懂，眼睛先去寻手指。柳在她眼前轻点，让看院门下那一道光，不是看自己哪根指头抬得比旁人齐。她依言转过去，眉梢仍有一点倔，手恰在这时停到身侧，像真有一件不肯轻易让人知道的事，藏在袖里。

柳照照叫好。

那一个字出得快。小篱眼睛一亮，刚才那一点神情立即散了，肩又抬起来。柳也笑，想再看，便让她从头重来。女孩先坐稳，手走一遍，眼又追到自己的指端；柳叫她想方才同汪雀争的那一下，汪雀在旁听得窘，说自己只是笑，又没跟她争。

“是，是你没争。”柳照照道，“你也别急着把这一句全放到脸上。”

廊下几个都笑了。邱莲手一松，掌中的半截线掉地，韩柱俯身拾，膝碰凳脚，薄木片又叮一声。整排不再有方才那副严整样子，她反而愿意多待一阵。自己三十五最后教人时，总嫌满屋吵，谁一笑，便想让那人将笑收进一条可以带出去见客的规矩里。今日看着，竟也觉得这点散乱不坏。

她没有向他们说这些，只把韩柱那只凳移远一些，免得一伸手便碰旁人。

扈林从院中来，看过一阵，问今日要不要将昨天那一段也接上。柳说先别，她们手眼还没走齐。少年答好，站旁边看，眼睛总望那条通向前台的路。陶盛让他清完料便过来，究竟是来同学，还是只来替她管人，他自己也没听明白。

柳照照望见他那一双无处安放的手，叫取一柄旧扇来。扈林立即去了，回来却拿了最好的那柄，扇面有细金。柳说练时不用这个，坏了他又舍不得放手。他换回素的，站到廊柱旁，照她讲的开半面，先学怎样不将肩一齐提到耳边。

小篱也想要扇，汪雀比她开口快，说姑娘那柄长的好看。柳照照将自己的扇取过来，依次让四人试。到小篱手里，扇尾垂到裙上，女孩整只手掌都显得小，眼却先动起来，像一握住这样的东西，便已经离城中灯下很近。

柳照照想起自己头一回领扇，也是这样。

“站起来走半步给我看。”她忽然道。

女孩立即站起。扈林侧头，想提醒昨日叫先坐，见柳已经将扇翻到另一面，便不出声。邱莲替把凳推到后头，小篱踏出去时还谨慎，右脚先落，左脚不急追，扇沿从身前拂过去，手眼真的在一处停住。

这一回比方才更好。

柳照照唇边的笑深起来，叫再来，转眼要慢半分，别先把漂亮都抛完。她自己示范，右足一换，肩身已经转出一道极轻的弧。不是台上那样连旋，只是很小的一点，在她身上早已像端碗便知道手该落哪里，做时甚至不须先想。

小篱跟过去，第一步也轻，第二步想将目光再追回来，左脚便多挪了一点。她忍住，没有停，扇在手里略抖，末尾竟还追出了柳刚才那一下停顿。汪雀在旁轻轻吸一口气，像真觉得好了，柳照照也已开口，想叫她把方才那两步留住。

女孩却先低了头。

她的左脚没有再向前，重量全落到右边，扇尾垂着，刚好将鞋尖遮去。柳照照这才看见她嘴唇咬得白，问疼了？小篱急摇头，又点，说只有一点，刚才那一下已经会，自己再来一回就能更稳。

“先坐。”

邱莲将凳拉回，小篱没有立即坐，还望那柄扇。柳照照先接住，放到旁边，女孩这才慢慢落下，整个人像忽然矮回昨日。她说不是脚先不肯，是自己没收住扇，若知道末尾该在哪里停，定不会又多挪。

柳照照手里那把扇还带着对方掌心的热。

龚万春恰在这时绕过来，手里没鼓，只提一小包鼓面要用的旧布。他看见几个人围凳，问是不是今日又把课教到忘了吃。柳照照心里乱，先道他若方才在旁边敲，就不至于让孩子追那两下。

“你叫我来的？”他问。

她一怔。龚将布搁到柱边，先看看小篱脚有没有地方放，取旁边一块平木让她搁稳，说自己刚在东门补鼓带，耳朵再长，也没长到这里来。语气同平常差不多，廊下却静了，连韩柱也把手里木片全按住。

柳照照脸上慢慢热起来。

她想起方才自己做那一小段，根本没候谁给拍，只因女孩前一下好看，便想把后头也马上看见。早晨才同他们讲高不等于好，自己一转身，竟又给一张有了光的脸留出一条比脚更快的路。

龚问要不要水，她道要，声音低了，等他取来，先给小篱，自己也喝两口。女孩捧着碗，怕这便算完，忙问明日还来不来。

“来。”

柳照照答完，见小篱肩松下去，反而更不好受。她把凳前那块木调平，让脚不必为了碰到地便总伸着，说今日是自己加快了一步，孩子不必将它练齐再去吃饭。小篱望她，不知该应好，还是再说一回自己本来能。

汪雀在旁边动一下，手腕还保持着拿扇的样子。柳照照将扇递给她，答她刚才问过的便也该有得看。女孩接住，眼睛立即亮，开扇却开大，边梢碰了自己鼻尖。她哎一声，另外三人都笑，小篱也忍不住笑了，碗里的水随之晃出来一点，落到裙上。

笑声重新回到廊下，柳照照却没有再叫谁站起来。

午饭时，邱莲主动问姑娘吃不吃家里带的酱，装在很小一只坛里，盖一揭，有一股豆和姜的暖气。柳尝一口，说盐重，配薄饭恰好。邱莲高兴，又认真问她既走过那么多地方，难道没有一处的酱比家里更好。柳照照说有，她便垂下眼，过一会儿自己又笑，说那也没什么，反正自己还是想回去吃。

柳没有替她说入苑总会好，只将酱坛放回她顺手那边。

龚坐到长凳另一头，吃饭很快，筷子碰碗也响。柳本想坐远一点，凳上偏只剩那处，不得不在他旁边落下。隔一阵，她将先前那碗没喝完的水推过去，答方才不是要怪他。

他嗯一声，将水接了，没顺势再问她明白什么。吃到末尾，他从包里取出一颗栗子，壳裂得难剥，往她眼前一放，说这个昨日忘在鼓袋，今日才找到，若真想同自己置气，拿它丢也不至于伤谁。

柳照照看着他，笑了。她不丢，真将栗子剥开，里头已经干，掰一半给他，自己吃另一半。两个人嚼了许久，都没嚼出先前那样甜，龚先咽下，皱眉说往后自己的好东西，果然不能留到下次才给。

她低头笑，手里碎壳落到掌纹中，边尖轻轻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