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女性世情长篇
门内不许来探
酷无极 · AI创作 · 2627 字 · 约 7 分钟
第一份契摊到桌上,柳照照先看见一块指印。
指印不大,边缘有一点拖,按下去时大概手心出了汗。旁边写夏靛女篱,另有束脩足银十八两,几月几日交清。再往下,字就密了,学艺三年,不得私归,家中不得擅来扰课,若中途逃走,原束脩不退,另赔衣食倍数。
柳照照读到这里,手先压住纸角。
八月十五,陶盛把四份一起拿出,像要让她看,便看得足,别一会儿又说自己藏了哪一张。他没有立刻坐,取了茶壶,先给她添过,才在另一边落座。厅外有人试秋宴要用的高凳,一只只摆开,木脚叩地,听得出哪只还欠一个垫。
“衣食双倍,究竟是多少?”她问。
陶答须按实用算,米布都有价,哪一个待几个月便算几个月,不会将没吃到的也一并添进去。柳看他,问能不能今日就算明,让四家知道若要带人走,还得往这里补几年的钱。
他端茶的手停住,答姑娘明明知道不是赶人走的用处。
“我问的是算得出多少。”
陶将杯放下,说照来时讲过,进门学艺,三年中衣食、场中规矩和肯不肯留,都得先有一个定。今日这个想娘,明日那个嫌苦,带了半月就走,料衣饭都是先备的,难道只因姑娘回来,看了哪一个脚疼,前头便全不作数。
柳照照低头再看。
另外三份,银数十二、十、八,各不相同,三年却一样。邱莲家旁边另写一句,先教手步,若不宜舞,可随班学旁工;韩柱那份也有打鼓两个字,字比前头小,像添的时候,先写定的东西已经没多少地方容它。她想起前日街前那面鼓,和少年握着两片厚薄不齐的木,忽然觉得这几个小字原也不是他们全不在意的东西。
她将四份并过,问哪一条是自己说亲教。
陶盛的目光落在纸上,答契是陶家收徒,哪里会擅自将姑娘按到每一张的师名下。外头说亲授先前不已摘了,她若不肯常教,自然不能硬叫她留;至于旧法,她同父亲一班出来,也不能说今日全不是那一门教过的。
“旧法是谁都能拿去叫的,我的日子不能。”
她说完,自己也听见嗓子有一点紧。门外小篱经过,手中一盆清水端得小心,脚步在厅前略停,随即又往后走。柳照照没有叫她,怕此刻一叫,这一桌话便像全为那一个孩子设下,余下三份纸反倒无人再看。
陶盛顺着望一眼,隔一会儿才道,这些日子姑娘教过的,孩子也真高兴,自己并没拿绳将她手提起来,逼她教那一下。三月成名是说急了,他认,外面的纸也收了;可若说四家当初一点没盼过孩子早去城里,单被他一人骗到这里,也未免将做娘做爹的都看得太轻。
柳照照手掌在纸边慢慢收回。
她不喜欢这句话,更不喜欢自己确实想起夏靛眼里那一点盼。那日在荷笙果担前,对方不肯先闲坐,自己还想叫她来十八看舞,这些年她说过的不能许、不一定,又有哪一次全是只替别人留一条好路。
她将那些念头压在眼前,没借它们替桌上这四份纸变得好一些。
“今日能不能叫家里的人来,把这几条一齐讲?”她问。
陶盛答秋宴原就请过家长,不然他们哪来得及看见孩子练成什么。柳说来做客和来问这几笔不是一件,他便站起,走到门前,将试凳的人叫去院东,自己又把门掩了一半。外头的木声远些,他转回来,脸上的笑终于全收住。
“我没一柜银等着原样退。”他说。
柳照照没答,等他往下。
陶去柜里另拿几张收数给她看,父亲二十两旧欠先结,苑地转木场的租已交,老工的米、修台和几个月各处的用,哪一样都不是今日才想出来为难她。他将一张米铺旧收放到近处,说四个孩子也在吃,初进来怕他们不惯,还另添过软饭;自己若从没管过,如今不如一句穷得干净,什么都不欠,反倒好走。
柳将米铺那张推回去,说这几月有人吃饭,自己看得见。
陶一怔,仿佛已预备她连这一点也不认。
“她们吃过,也不等于往后三年都不能回头。”
他在桌边站了很久。柳没有催,窗外有一只鸟落在木堆顶,跳过两步,又飞走。他转身看了一眼,忽然低声道,姑娘年轻时要走,父亲留过没有?她如今在外面有名字,旁人来去都有得商量,眼前这些孩子还什么都没有,回家便真只剩织篾、担菜,谁还替她们认一句本来能学好。
柳照照想起小篱问坐着一辈子不许出去又有什么不同,心口像被桌沿轻轻抵了一下。
她问陶,若只是怕他们学不会,为何还得用不许娘来探守住。陶没有立即答,指头在茶杯沿摩了两回,末了说娘来了,哭一回,孩子就得乱几日;有的还没真疼,先一听娘问疼不疼,便再也不肯试。他说得低,却很确信,显然并非今日只为争一张纸才借的话。
“夏靛上回来,是要带女儿回去么?”他接着问。
“她想看脚。”
“今日看,明日就会想接。姑娘肯留这里三年,日日给她看?”
柳照照手指停在自己膝边。她不能答肯,自己的二十两、窗下那张凳、每夜不再被唤出去的日子,全还立在离这桌不远的地方。陶盛看出她的停顿,神情没有得意,倒有一点倦,像两个人绕了一圈,终究还是得各自回到带来的那一只包上。
他把纸收近,没锁回柜,让她想看仍能看。然后说若只是家长来探,自己可以放一放,隔月换衣那日,一次看一会,别临时一院乱跑。小篱这几日不转,自己也已叫扈林照做;至于退全银、免余期,他得先有个确实能接上的法,不是一句十八还有席,大家便都不吃别的。
柳照照听着,没有把这一点松口说成全够。
她伸手取其中一份,看了清楚再放回,不将契揣进自己衣里。陶看见这一动作,脸色略松。她却只说四家十八来时,别叫他们到了门前才晓得哪一句能问、哪一句又算扰课。若真要自己上那一台,也须让自己当着客人说清,外头传的哪些话不是她许过。
陶盛抬眼,嘴唇绷紧了一点。
“场还没开,先讲这个,客人不肯听呢?”
“那他们听见的也是我说的。”
屋里静了一会。柳照照将杯里的茶喝完,茶已温,方才一直忘了喝,入口反而不烫。她起身,没有再坐回那张宽椅,只叫今日不必临时替孩子加难的步,好不好看,先让她知道自己在台上到底同谁一起做。
陶答会讲。他没答那句公开说清,柳也听见了,过槛时停一下,终于没有借作没听见又走得更快。
门外小篱的水早已换走,地上留一小圈湿。她顺湿痕望,见女孩正在廊下拧布,左手拿一头,右手使力,拧到末尾反而松,水又滴回自己鞋面。她想叫先将脚挪开,开口前,小篱已经自己退了一步,换个位置继续。
柳照照站在门边看着,直到那一圈水擦净。
午后她去找夏靛,篾棚一排排亮,削细的竹屑落到地上,人从上面走过,响得同苑中不一样。夏靛见她来,先以为女儿脚又坏了,手里的篾立刻压住。她说不是,自己只是想同她讲十八,别只当去看一场热闹,席散后还有几条纸要当面问。
夏靛望她许久,问孩子知道没有。
柳照照摇头,说今日先没替她答回去,也没替她答留下。夏靛慢慢坐回,手掌从篾上移开,那里已留一条浅红。棚外有担子等起,她将最外那只篮翻过来,边口还缺两道,便一边收,一边听柳讲,直到午后的光越过两人,落到里头晒着的新竹上。
· 本章完 ·
本书由AI辅助创作,以李商隐《柳》及本站原创短篇《柳下旧舞衣》扩写。人物、地方、班社规矩及演艺场景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历史舞谱复原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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