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经霜

陆照把柳叶夹进喜帖时，故意没看未婚妻。阿穗说叶子干了会碎，他便笑，说自己回来得比它碎得早。出征那日，他买不起好刀，倒把马鞍擦得亮，骑过村口时连头也不回。他怕一回头，就被阿穗看见自己眼里那点并不肯承认的害怕。

头两个月，从军果然像他想的那样热闹。有鼓，有旗，分到的酒也比家中烈。夜巡时伙伴们谈将来，人人要在刀头添银，给母亲换屋。他骑术好，三次传令都最先到，被选作哨骑，领一副新护腕。他写信回去，说春天可归，特意请识字的伍长把这句话写得大些，仿佛字大了，约定便更结实。

入冬后，他奉命送一封换俘回文。两军都困在雪里，无力再战，约在冻河边交换俘虏。陆照过营时听见帐后有人叫家乡话，竟是同村的木匠许平。许平秋天被掳，替敌军修车，眼下混在待换的人中，脸冻得开裂。陆照答应他再等三日，回营便打听。谁知回文送到自己将领手里，对方只扫一眼，便压在别的军报下面。

他追问，被百夫长踢出帐外。老兵说年关要报战功，谈换俘便显得这一仗没赢，先拖着，春天再说。另一边同样有人靠着战功升迁，答应换，也迟迟不送凭物。陆照想起那些俘虏只住在薄帐里，三日尚可，三月便是另一回事。他第一次写回家说归期不定，信写到一半又撕掉，仍舍不得亲手砸碎自己那副凯旋的模样。

再去送信时，他遇见敌营的年轻骑卒。对方叫图生，能说一点他的方言，姐姐同样被扣在南营。两人站在河中一块裸石旁，相互骂过各自将领，最终都笑不出来。图生说俘虏所需的火炭已经被撤，只剩半袋干牛粪。陆照身上那件新皮袍很暖，他忽然不敢再缩手入袖，把袍子递过去，请给许平捎去。

他们想出的办法很笨，却是自己能做的。换俘名单两边都已经核过，缺的是押送队与通行许可。陆照不能带走营中所有人，只能先以送还重病者为名，去求军医出具病单。军医知道冻死的人会越来越多，肯签三个人。陆照把亲兵奖励所得的一匹备用马卖给炭商，换三辆运炭的小车与一日路粮，图生也卖掉自己的母马，筹出对岸的车。

百夫长发现陆照要送病俘，起初不许。陆照拿着军医签押与换俘回文，直说若人死在帐里，尸单还得由百夫长画押；送走后只说换回己方重伤者，没人须承认败。对方不愿闹大，又觉得三个病人无关大局，最终放行，但将陆照撤出哨骑，命他此后去运草。他没有争，第一次卸下护腕时，手腕上浅浅的白印格外难看。

交换那天，图生带来四个人，多的一个是许平。陆照这边却只有三个，若当面点数，军官必疑有私。图生说许平昨夜救过自己同伴，算白送，押送者不肯，抬手要把人拉回。陆照将自己的坐骑牵过去。那是他父亲抵了两亩地才买来的马，他宁愿丢护腕也没想过丢它。押送者认得马好，看一眼冻得快死的许平，终于点头。

陆照回营徒步走了半日，脚底起满水泡。私下多换一人的事瞒不过去，他因擅改核定的换俘人数受罚，余下一年都没有饷。许平活了，图生的姐姐也被接回北边；后来两营因这一回未出乱子，才陆续换完其他俘虏，已有人没等到。陆照没有因此立功，春天也没能回家，真正寄出的信很长，写了自己当初吹过的牛，卖掉的马，以及尚未还清的钱。

阿穗回信时，夹来那片柳叶。叶子确实碎了，用一小块薄绢粘好，叶脉仍看得清。信里说家中会慢慢赎地，不许他再为了不丢脸答应做不到的事。第二年他服满军期，背着草鞋走进村口，远远看见阿穗站在新发芽的柳树下。他没有再装作不害怕，只先说自己回来晚了。阿穗看了看他磨破的脚，说先回家，路上的事坐下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