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一锅饭

一粒谷粘在秋娘下巴，阿禾看了许久才说。母亲伸手摸，摸到左边，女孩说右，再摸，又说上面，秋娘终于停手，叫她自己来。小指在汗里一挑，那粒谷落到掌心，母女同时笑了一下，前几日屋里的冷像也被这一挑带掉了。

九月十二脱晚禾，最后这一小角已割下，拌过、筛过，略量有四斗。秋娘将空壳归开，把谷带到场上摊薄，午后风弱，翻过仍觉得潮，得明日再晒。她俯身做，背上衣服湿透，阿禾替她托筐，手臂也酸，不时将小筐搁在腿上缓一缓。

这四斗不动另封的五斗租粮，家中日食的瓮也先留着，卖得的钱可以买她盼过的新夹衣。秋娘在场上捧一把，抛开，谷粒落在席上细细一响，她像先听见新布从肩上滑下的声，手指无端去摸自己衣领。

阿禾知道她想什么，问买了新的，旧的还补不补。秋娘说补，旧的不能连着一点棉絮全扔，白日干活总还用。女孩听见，倒有点失望，原以为买新便能把什么旧东西真正送走，像自己把周的鱼尾缩短，旧那条就擦了，不必每天还在旁边看。

秋娘见她一脸困，叫先去场边洗手，别把新谷揉进眼睛。晒场旁的土屋白日不关，几户收拢防雨都借里面木架的一角，门前只有十来步，不必将未干谷当即挑一里回家。她们腾出自己那一处，母亲把空筐摆好，想着明日午后收进去，晚些再分趟挑回。

回去路上遇范芦，她将半箩晚谷抱来，腰不敢弯，落箩时一手撑膝，痛得脸白。吴秀在后头推一张小席，席太长，转弯时把母亲的裙角也扫住。秋娘接过箩，帮她们放到场边另空的一角，叫先坐一坐，范站着说坐下更不想起。

她们说到明日工饭。午饭秋娘已答替邱婆，范原轮傍晚那四口，刚听陈仲说，明日留几个收小石、归工具，免后头见雨又散在岸沿。范看着新摊的谷，实在不愿晚饭再离开家，吴全下旬才回来，凡事还是她同女儿两双手。

“我再去问问胡嫂。”她说，“她若不肯，我就早早做完，端过去放着，谁也别嫌冷。”

秋娘正弯腰抻平席角，听见冷，先笑了一声，说工人如今嘴被几家热饭养刁，一冷便要问是不是明日不许来。范也笑，笑过自己扶腰，秋娘看她那一手，脱口说自己中午既做，晚上不过再添一锅，替她这一回就完了。

范芦没有立即松口，问她田和谷怎么办。秋娘指场，说剩这些，明日只须翻、收，不再往田里拿镰，自家丫头也做过，不是头一日。话出了，她才想起阿禾还立在身边，便叫她把方才带来的空筐再看一遍，哪个裂底的别拿来装。

阿禾原要说话，被这个看筐打断。范芦望她一眼，说那自己的半箩也同她们放近点，若早看见云，帮着先收到土屋，不用挑回，自己晚些来拿。秋娘应了，叫她莫为这半箩再疼着多跑，阿禾能端小筐，慢些几趟便好。

“我能收。”女孩终于说，抢在范芦再问之前。

秋娘很高兴，抬手替她拂掉肩上几粒空谷。阿禾抬着脸，差点就将明日写牌的事一并说出，又见母亲转过去同范讲午饭口数，话便停了。她打算把谷晒一会儿，自己先去，午前回来收；两处不是同时做，总能挤出那一点。

范将半箩摊在自家席上，没有同秋娘的混，嘱吴秀明日先洗那些待修的篾条，自己会来看。临走她又问秋娘确实能做吧，秋娘已将空筐扛起，答这能多难，七口同四口，总不至比收一片田更费腰。范听见七，回头改，说中午陈仲尚未报齐，不要先数七，秋娘笑道自己知道，是嘴快。

到了村口，正遇陈仲提着各家的米食来分。十三午间仍七人，傍晚四人，两份按原户出的工食分取，米与干菜不会因一家代了两晌便凭空省下。秋娘领过，用两根不同长的草绳扎筐，短的留午，长的留晚，怕回家一忙又拿成一份。

陈仲见是她领两份，先问范家怎么了，听说腰疼，也没再说让谁非来不可，只提醒午后若雨大，归工具的人会早些回棚吃，别一定等到日落。秋娘说提前就提前，自己锅在那儿，总不会叫人来了没口热的。她说得爽利，连阿禾也觉得今日谁来问母亲，母亲都能答上。

邱仁娘正在院门等，将一把自晒的菜给她，说另给添味，不算替她干了。秋娘推，老人不肯收回，还想帮她将筐提进去，膝一弯便吸气，只得撒手。阿禾走到另一边扶住筐底，两个人抬，母亲轻一截，却转头向老人说，看，女儿会帮了，哪里需你再弯。她又答若十六膝仍肿，那一晌也先由自己接。邱仁娘抚着膝，谢得更快，秋娘抬筐时手便愈稳。

女孩没有接夸，抬筐时脸却亮一点。她喜欢旁人说会帮，听见端得稳也高兴，独不愿自己学会哪一件，就从此每日都该由自己先来。她把筐搁下，手指被篾沿压得红，拿到嘴边吹，母亲已经去看锅，不见她这一下。

吴秀稍后来送范家借给秋娘的木勺，顺便带一句话，说小满问明日早晨那块闲木还写不写，怕到中午碎料扫走，先叫他挑没节的。秋娘正在屋里分盐，没听全，问孩子说什么，阿禾立刻接说小满要挑木。吴秀点头，母亲便道别碰大人要用的，头也没抬。

阿禾把木勺洗过，在窗下摊自己的板。大废板上旧五仍有一片影，两小片沈禾已因常拿磨得边软，先生改短过的周则在新薄片上，最平整。她把周放到另一块宽些的旁边，想明早照样写大，写好往先生跟前一摆，不用自己说，旁人也会知道是谁写的。

秋娘分好盐，出来看见。她原要让女儿再剥几只芋，见那片木上字确实比从前齐，话便咽回，自己坐下剥。阿禾只觉今日母亲难得不叫，怕一问又添新活，赶紧低头写得更认真，将木节旁的灰一点点擦开。

晚饭前母女又去场上，把未干的四斗暂收进土屋木架，范家那半箩也已由她们自己收好，明早才再摊。

晚饭吃得迟，两人都累。秋娘嘴里仍盘算明日先熬汤还是先蒸芋，想了一会儿，将勺放下，嘱女儿明早陪自己去把谷再摊开，后头灶边不必一直守着，只管场上这几筐。若西山云往这头压，就把谷收进小屋，不要见头顶还亮便等，自己的四斗先收哪半边、范家半箩放哪里，她都说给女孩听。

阿禾答记住，脑中也真排过先后。天亮先摊，谷晒着不会跑，桥边写一会儿，回去收到架上，等母亲来，就能让她看自己的闲木牌。她连哪条小路短都想过，听着不像一件有多大的事，便没有再补那句自己还要去哪里。

阿禾还记得看筐，真将裂底的两只挑出，好的叠到门边。最小那只握柄松，她拿细草重绕一圈，提过空筐，又放两块石试，没掉。秋娘从旁看见，夸这一回倒细，女孩低头把石取回，脸上的笑藏了好一会儿。

饭后秋娘洗锅，底上一点糊须慢慢泡，她将清水留到明日，不再坐着硬刮。女儿端来灯，她以为还要写，叫莫把油耗尽，女孩说只是给她照盆里的缺口。秋娘抬头，见小脸上全是困意，心一下软，接灯放稳，让她先睡，自己很快好。

阿禾躺下，手还伸在被外，拇指沿另一只掌心走，划的是周外面那个框。她听母亲在灶边放勺、盖米，一件件都有声音，忽然想问若明日别人也喊自己名字，娘会不会像桥头那样应得快。等秋娘过来，她却已经困得说不成整句，只含糊道自己的尾巴没有太长。

母亲替她把手放回去，没听懂这条尾，只当写字写进梦里，轻轻笑一声。窗外的风到半夜才起，篱叶擦着木柱，筐上两根新草绳一长一短，在暗处静静垂着。秋娘睡前又摸一回柜中的租谷袋，心定了，独有场屋里那四斗，还得等明日的一轮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