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书先别替我答

十月十二日，江采莲把郁绍约到铺后，说父亲下午去收纸，能空出半个时辰。郁绍到了，见她正在收一批湿边的册页，便站着替她把两张粘住的分开。纸纤维稍一用力便要撕起，他先前没做过，分坏一角，停了手。采莲接过去，说从边上一点一点来，不能只捏中央。

他们各自坐下，桌上没有茶果，只有压纸的木块和一小碗糨糊。郁绍把从梓县问来的回话放在干处，说柜后那间屋可以租，旁边却不许另开火，得和伙计们同用一灶。采莲看完，问若夜里要煮药水，是不是也须等厨房开门。他答是，随即把那张纸折回去，不再说便宜。

他另问过一处，租价贵些，到柜上要多走一条街，尚没看房。采莲问他打算自己看，还是下次让她父亲托人一道看。他说自己先看门窗和灶，再请江家人去，不拿一封问帖就算定了。她听到这里，才将手里的纸页放下，伸指压平卷起的边。

原定春日的礼期得重新商量。郁绍说得很艰难，像在柜上告诉客人货没到，明知不该拿柜上的话来讲这件事，却只会这样开口。采莲没有替他找更好听的说法，问他最迟何时能定屋。他想答开春，张了张嘴，改成过年前去看过两处，送一封有定数的信来。

“那我等这封信。”她说，“若两处都不能住，也写明。你不能到了年关，才告诉我又有别的事。”郁绍答应，手指在纸上按了很久。采莲又说，明年二月初十以前，双方要把日子重新定下来；若仍没法定，已送的礼各自清点，往后如何，另当面说。她说完，目光落在糨糊碗边，等他答。

郁绍觉得胸中一阵发空。他曾在路上想过许多，最怕她退礼，如今她给了一个期限，他反而不敢立即伸手接。他问是不是江叔的意思。采莲抬头：“是我先说的。”她用手背轻轻擦掉桌上的一滴水，接着道自己不想在家里一年一年替他挡问，也不想到了梓县，连煮一碗自己的饭都要向人讨钥匙。

郁绍低下头，答二月初十以前一定来谈，不让父亲替自己回。她点头，提起他父亲来过铺里一次，只在门边说了对不住，想请她不要责怪郁绍。她没有当时回答，她说自己自然知道钱是谁动的，却不因此就能住进一间没有的屋。郁绍听着，手里的纸发出一点响，他把手放平，不再揉。

铺门外有人叫装订，采莲起身去接，郁绍在后面等。客人嫌册脊线露得多，她拆开看，说纸厚，若再藏，翻页要裂，可按原样重缝，不能应得同薄纸一样。那人说多付两文也不行么，她仍将纸展给他看。郁绍站在一旁，看见她袖口沾了糨糊，客人的手指按着册脊，二人谁也没先松手。等那人终于放开，她用湿布擦过纸边，将起了毛的地方一点点压平。

等客人走，他帮她收起桌上散纸，将几片坏角放在另一个筐里。她问明日几时走，他说天亮，和商脚同路，到梓县约需两日。她从柜后取出他上回留的那本旧算册，还给他，说后面空页已补上，可以接着用。册页装得平整，边线却仍留着原来磨旧的痕。他收进包里，没再说请她多等。

回家时，父亲在门口拆夹袄的线，拆得很慢，面前放了一小堆旧棉。郁绍坐到旁边，将双方约定说给父母听，只说婚事由自己同采莲定，过年前要把屋看实。郁衡听到二月初十，嘴唇动了动，像要替他们另挑一天，最后问那日他是否能从柜上请得假。

郁绍答已预备到梓先问。廖静娘把手中针放到布面上，说到时若江家要过礼，也得提前说明家中能做多少。郁绍看着她，说不再照从前那套添了，先以两边说定的数来。郁衡低声道本是自己误了他们。儿子没有答这一句，只将明日要走的路重新问了母亲，确认城南桥头已有商脚来约。

夜里郁绍在灯下收包，父亲进来，递一张小纸，上面是已卖书案等物所得的实数。郁绍看了一眼，说这不是给采莲看的。郁衡点头，仍将纸放在自己膝上。他说原来总想着那匣钱在家中，暂动也是父母的事，如今知道儿子在外已凭它许了日子。他说得断续，没再提谷仓和棚里的孩子。

郁绍把包带打好，许久才说：“你若先问，我也许会拦。”郁衡抬头。他将话说下去：“我拦了，你也许还是要动。可你得听我把话说完。”父亲坐着，听见这句，掌心里那张纸慢慢松开。郁绍问以后家里的难处能否早些说，不要等他在柜上向人许了别的，再写信叫他回。

郁衡答能，随即停了一会儿，改口说若自己又不敢写，让母亲写，别再帮他圆。廖静娘在里间听见，走到门边，将明日吃的干粮放进包角，说自己那封信早写了半截，是他爹压了两日。郁绍看她，她没再往下说，留父子坐着，回去收针。

天将亮，郁绍背包出门。母亲送到井口，手里仍拿一块没塞进去的布，父亲挽着空车站在稍远的地方，今日要顺路去寺后领短工。郁绍从母亲手中接布，叫她少赶夜针；又朝父亲肩上看一眼，问热敷可有用。父亲答夜里能睡着些，他便说若又痛得抬不起，别忍着等车装满。

郁衡说知道，想问儿子是不是还气，话在嘴里兜了一圈，终于只问要不要送到南门。郁绍答商脚在桥头等，送到桥便好。父亲将空车留在井边，随他一起走。廖静娘走在另一侧，三个人脚步快慢不同，到窄处便前后排开。

桥头有两名商脚在扎包，见郁绍来了，问另一本册可收好。他摸了摸包，说收了。父亲站在桥内，始终没有伸手给他钱，也没有要他留一点给家里。郁绍走出两步，回头叫父亲把母亲送回去，今日别让她再绕寺。他说完便随商脚转到路上，包上的新线脚在晨光里很清楚。

他离城两日后才到梓县。柜上已经积了几页待他接手的账，掌柜没有问家中救过几人，只叫他先核昨天入的货。郁绍把布包放下，洗手，坐到原位，见同柜替他留了一只空的笔筒，里面搁着用剩的一小截墨。他提笔写第一行时，右肩被柴磨破的地方碰到衣缝，轻轻疼了一下。

午后他请半个时辰去看屋。那条街比问帖所写更窄，门内光却足，灶在自己一边，后窗对着邻家晒衣的绳。他先不答租，弯腰察看灶底裂缝，用指背试了试窗下的潮气，将见到的逐项记在采莲补过的空页上。回柜前他寄出第一封信，告诉家里已经到，另有一封给采莲，写房还未定，自己正看，不请任何人代为许诺。